春末夏初谷雨时节，本该已经燥热起来的天气在一场不紧不慢连绵月余的雨中凉意逼人。

　　

　　树木尚且保持着繁茂姿态，满地各色杂草野花却早就尽伏泥中凌乱不堪。

　　

　　天地间一切都湿冷，除了落雨穿林“噼啪”不停，仿佛整个世界都蜷缩起来不言不语。

　　

　　脚下土地被泡的稀烂，走起路来一步一陷泥泞难行，也阻隔追兵救了李忠李害父子。

　　

　　连日逃亡，李忠脸色惨白到与死人无异，腹部箭伤在雨水浸泡下已经溃烂化脓。

　　

　　虽说那枚箭头因此被轻易取了出来，感染的伤口却让他高热不退。

　　

　　这个勇武有力沉着坚毅的汉子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生命尽头。

　　

　　感觉父亲已经虚弱到没有了一丝力气，身上又如火炭般烫手，李害将他扶到一棵树下坐在石头上。自己则四处寻找，企图为这个唯一的亲人找些东西吃。

　　

　　连日阴雨连绵，根本什么猎物也见不到，父子俩靠着吃被雨水泡出来的蚯蚓，才勉强活命坚持到了现在。

　　

　　或许老天也想让李忠最后再看一眼太阳，感受一次人世间的光明与温暖，这场仿佛永无休止的春雨在此时竟然莫名就停了。

　　

　　阳光穿透树木低垂的枝叶，照在李忠苟延残喘的脸上，眼珠在眼皮下微微动了一动，眼晴却没有力气睁开。

　　

　　好天气并没有给李害带来好运气，他甚至连一条蚯蚓也没能寻获。

　　

　　其实就算发现什么猎物也很难捉到，逃亡途中他父子二人刀剑尽失。现在手里唯一勉强称得上武器的，就是那枚从李忠腹部取出的箭头了。

　　

　　命运才不会管这个脱去稚气不久的年轻人有多么绝望，它冷冰冰看着一切发生，不肯做出半点施舍。

　　

　　无奈何，李害只能拔了几棵野菜就往回走。

　　

　　鸟儿也闷坏了，雨刚停，林间就热闹起来。伴着耳边“布谷，布谷”的叫声回到父亲身边，李害却犯了愁。

　　

　　李忠的状况比想象中更严重，甚至连张口嚼野菜的力气也没有。

　　

　　反复做了几次无用的尝试后，李害只好将野菜放进自己嘴里嚼烂，然后扒开父亲的嘴唇，把那些青涩浆液嘴对嘴喂给父亲。

　　

　　那不是什么起死回生的救命神草，可是李忠睁开了眼皮；回光返照！

　　

　　明艳的阳光直射下来，温度迅速上升。树梢的雨水还在滴答不停地落着，湿漉漉的林间雾气蒸腾。除了眼前儿子带着一丝惊喜的脸，周围所有都显得不真实，布谷鸟的叫声让李忠有些感慨。

　　

　　“谷雨前后，撒花种豆。其实，我还以为……还以为没能建功立业，就要终老田园了。心里总有些不甘。”李忠虚弱地喘息说道，“谁知道世上无净土，到处有杀戮；看来这一次我在劫难逃……”

　　

　　不等李害劝解，李忠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不过也好，我总算为主尽忠，死而无憾了。”

　　

　　“没事的父亲，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一次又算得了什么？我们不是已经完成任务毁掉震山铜鼓了吗？这个时候，大军应该已经攻占金台山了。自此之后有了立足之地，王爷雄霸一方已经不在话下。我们父子，就是最大的功臣。”

　　

　　清楚知道父亲的状况不容乐观，李害还是尽量劝解，甚至用功业给父亲激励。

　　

　　果然，李忠听到“最大的功臣”一句，眼中竟然闪现了神采，又做出个费力的苦笑自嘲道：“如你所说当然最好。可是……可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力气回去领功受赏了。”

　　

　　李忠的确没有力气了，刚睁开的眼睛重又缓缓闭上；垂死之人，经不起丝毫消耗。

　　

　　李害不能随父亲沉寂，就大声说道：“我再去打猎。只要有吃的，我们就能回……”

　　

　　不等他把话说完，忽见一只小鸟凭空摔在地上泥水里挣扎哀鸣。仰面望去，正看到第二只第三只小鸟从树上一个鸟窝里落下，就像是被谁扔出来的一样。

　　

　　这是三只尚未扎满羽毛，还露着浑身粉嫩皮肉、带着黄白嘴角的雏鸟。

　　

　　每一只雏鸟都不大，分量不值一提。可是对山穷水尽的父子二人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李害捧起三只沾泥的雏鸟惊喜叫道：“父亲，父亲，快看，快看。我们命不该绝，上天都给我们送粮食了。”

　　

　　在布谷声里再次勉强睁开眼睛，李忠看着儿子手中的雏鸟露出疑惑。李害则指了指头顶说道：“树上鸟窝里掉下来的。”

　　

　　李忠听了开始迷茫，然后若有所思，继而仿佛恍然。随即又侧耳听了听布谷的鸣叫，脸上显出惨笑道：“鸠占鹊巢，鸠占鹊巢……我们不该来呀……只可惜了孩子你……”

　　

　　含混不清不知所云的几句话让李害惊恐不已，这个少年已分明感到了父亲的绝望与悔恨。

　　

　　“您在说什么？我不懂。”李害大叫。

　　

　　而李忠在连说了几声“报应，报应……”后，便撒手人寰。只留下手足无措的李害，抱着父亲由滚烫变作冰冷的遗体久久不愿放下……

　　

　　李忠生前是永王亲信，人如其名对主子忠心耿耿。李害是李忠之子，年方十七大好年华，父子二人同侍永王。

　　

　　李害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怪，李忠反而以此为傲，因为这个名字与太白先生有关。

　　

　　太白先生是永王好友，天下景仰的神仙人物，当世公认的诗仙、酒仙。有一次太白先生同永王欢饮大醉，兴之所至于月下舞剑狂歌。

　　

　　见先生剑气月光博来满堂喝彩，年轻气盛的李忠之子李幼郎忍不住拔剑下场与先生对舞。谁知先生虽以文成名，剑术竟也出神入化，面对李幼郎的抢攻如老叟戏顽童一般应对自如。

　　

　　事后李忠请教先生，因何一位文人竟然武艺惊人。先生答曰：只文不武是废物，只武不文是莽夫，能文能武才是真厉害。要想建立大功业，需做到“握笔能作文，提刀能砍人。”

　　

　　李忠听了心生感慨，只叹自己年近不惑一莽夫，再想学文读书已是错过了年华。于是将满腔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恳请太白先生收李幼郎为徒。

　　

　　太白先生性情豁达不拘小节。见李忠为人忠诚踏实，更喜李幼郎年少热血，竟然答应请求收下这个小小护卫的儿子为徒悉心教导。

　　

　　天大的机缘让李氏父子感激涕零，一个尽忠职守为永王护卫，一个跟随恩师习文练武。

　　

　　为了儿子早日达到太白先生所说“握笔能作文，提刀能砍人”的厉害人境界，李忠就势将儿子的名字改为李害。

　　

　　李害者，厉害也。

　　

　　可惜风云难测，两年后永王乘乱起兵图谋大事，却在遭遇惨败后世间再无容身之地。太白先生为其指明一个或可苟全残生的去处，之后便在邀月大醉一场后坠水随波隐去了仙踪。

　　

　　那是一个太白先生心向往之，却尚无缘一探的人间秘境，只存在于若隐若现的传说中。永王新败军无战心，却对逃避颇有兴致。

　　

　　人多力量大，按照先生指点方位撒开网去一番苦寻，竟然真就找到了乐土入口。

　　

　　于是永王便携残兵数千穿林过溪凿山越岩来此方外之地，企图暂且蛰伏避世而居。

　　

　　崇山峻岭背后，萧瑟的密林深处并不平静，永王大军和一队身着古拙皮甲手持短剑的武士迎头相遇。

　　

　　一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另一方人手太少势单力孤，如此互相忌惮之下得以暂时和平相处。

　　

　　与传说中一样语言相通。永王派人与对方一番交流，得知这方天地叫做桃源净土。此处方圆多少无人知晓，四周围万仞绝壁高与天齐，和外界只一条山洞相通，这些武士的职责就是守卫山洞。

　　

　　桃源净土虽说隐秘，却也偶有外客来躲灾避难。永王一行并不是首次从山洞走进桃源净土的外人，只是从未有如此人数众多的一支大军突然现身过，这让守洞武士十分惶恐。

　　

　　因没有拒绝逃难者的先例，守洞武士头领请求永王人马原地驻扎，自己去请示族长，看将这许多人马如何安置。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有。

　　

　　只要有人聚在一起，便分高下尊卑，论三六九等。如永王命好，投胎皇家生而为王；还有就是凭后天机遇与努力成为人上人，更多的则只能位卑言轻碌碌平庸。

　　

　　桃源净土也不例外，这里有大小部族若干，各族地位实力高低不等。守山洞的，就是个没人待见的小族群。

　　

　　这个族群甚至都没有正式名字，因其世代只负责守护山洞，就叫做守洞人。

　　

　　守洞人其实是一支被抛弃的小族群，在此苟延残喘。

　　

　　对这些人来说，外面的世界太陌生，再加上偶有外来者多以避难为目的，更加剧了他们对外界的恐惧。

　　

　　正因如此，尽管生存条件不容乐观，守洞人也不敢出洞一探。

　　

　　有人不敢，自然还有人不甘；黑岩就是个对现状无能为力，又对命运心有不甘的家伙。

　　

　　作为一族之长，黑岩自认为有责任带领这个只有三二百人的族群走向强大。可守洞人的职责就是守好山洞不得远离，如此就将他们整个族群牢牢锁死在了这个鬼地方。

　　

　　逃离？不可能的。外面世界兵荒马乱，出去了纯属找死。

　　

　　而桃源净土早就被诸族瓜分，守洞人去了就是侵入别人地盘。就凭他们这不值一提的实力？

　　

　　所以尽管几代族长念念不忘，守洞人也只能世代守着那个石洞苦哈哈过日子。连吃上几粒盐，都要看别人脸色。

　　

　　只要守洞人胆敢稍作异动，不用实力强横的大族表态，附近几个中小族群群起而攻就把他们生吞了。

　　

　　毕竟这里还有一块地盘，蚂蚱再小也是肉。

　　

　　当黑岩接到族人慌慌张张报告，说是有一支大军正源源不断通开进桃源净土的时候，他敏锐地觉察到，守洞人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