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五年，我迎来了做妈妈的时刻。

　　剖腹产，被推入手术室的那刻，我就已经在鬼门关徘徊。

　　孕前，我的主治医生的话还响在耳边。

　　“怀孕期间治疗癫痫的药物是不能停的，否则一旦癫痫发作胎儿就会宫内缺氧，那么不管胎儿几个月了都要流掉。”

　　“你吃这种药已经二十七年了，这种药物抑制中枢神经，孩子只有很小的几率是正常儿，这个几率可以用奇迹来形容。换句话说，你执意生孩子的话，就要做好生下脑瘫儿的准备。”

　　“你还有抑郁症，一直在吃药。孕期不吃抗抑郁的药，但常年服用这种药物的作用不会消失，麻药对你可能不起任何作用。”

　　“你也不可能顺产，疼痛会引起癫痫发作，医院只会让你剖腹产，如果麻药不起作用，你能受得了那种疼痛吗？”

　　“产科医生根本不会对你进行癫痫发作的抢救，等神经内科的医生进手术室对你进行抢救，就已经错过了抢救黄金期，你很有可能会死掉。”

　　“不是吓唬你，你生孩子就是在拿命赌运气！”

　　可我没办法，结婚四年没有要孩子，公婆已经在逼我丈夫和我离婚。他们说我没有生育能力，要我丈夫和我离婚，再娶一个能生孩子传宗接代的女人。

　　我是个80后，思想相对保守，离婚会被人指指点点，连父母都会被嘲笑，那种境况我无法接受。

　　只能在清楚风险后，冒险怀孕产子，用生命赌运气。

　　整个孕期，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肚子里的会是个脑瘫儿，后果我承受不起。

　　这一刻，我已经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亮起，我深呼吸调整心态。

　　身体弯成虾米状，麻醉师给我打了麻药进行半麻。

　　二十分钟过去，医生触碰我的腹部，我感觉清晰。

　　“再打一次麻药。”

　　麻醉师又一次对我进行半麻，我看到了她紧张的眼神。

　　二十分钟后，“没用，再来一次。”

　　“不行，只能最后给一半的量，距离第一次麻醉的时间太久了，大人受得了，胎儿也受不了，这个量太大了！”麻醉师对主刀医生坚定摇头。

　　“按你说的做。”主刀医生担忧地看向我。

　　“没关系，我可以的。”我挤出笑容，心里只期盼奇迹会发生，我能够熬过手术的疼痛，母子平安！

　　麻药真的对我没有任何作用，手术台上的绑带把我固定得结结实实，我用自己极限的忍耐力熬着，清醒承受剖腹产的痛苦。

　　我想看一眼我的孩子！

　　“哇……”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我的眼泪滑落。

　　我终于把这个孩子带来了世间！

　　“男孩，六斤四两。”我做护士的同学都替我高兴，她抱过孩子，让他的小脸贴了贴我的脸颊。

　　我落下了一滴泪，意识也开始模糊。

　　我又回到了那个大雪天，回到了初中的操场，雪地里站着一个男孩，抱着足球朝我笑，大声叫我：“姐！”

　　手术台上的我露出了微笑，监护仪响起刺耳的报警声，疼痛引起我的癫痫发作，我没有了呼吸。

　　后来，我从我同学嘴里听到了那个夜晚的惊险。

　　主刀医生按照惯例，让我同学去询问我丈夫是否对我进行抢救。

　　她说：“你的丈夫说救你，可你的婆婆白了他一眼，还狠狠踩了他一脚，你婆婆说孩子都生出来了，你的身体也不可能再生第二个，还救什么，有那个钱还不如给孩子买奶粉。”

　　听到这些话，我并不意外，也能想出我婆婆当时的样子。

　　我的丈夫也没有再说话。

　　眼看我的生命有了危险，家属放弃抢救，我这个做护士的同学实在不忍心，她打电话给我哥，我哥当时恨得咬牙切齿，说：“全力抢救！费用我出！我马上过去签字！”

　　没有我这个同学打的电话，没有哥哥的坚定，我想我也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抢救持续了七个小时，错过抢救黄金期的我，在神经内科我的主治医生绝不放弃抢救的倾力救治下，终于活着被推出了手术室。

　　住院期间还算好，婆婆虽只照顾孩子从不管我，护士也会抽空来照顾我一下。

　　同学一场关系不错，喂我口水，扶我去洗手间，虽不是护士的工作，她还是照顾了我。

　　出院的境况就比较糟糕。

　　抢救费用是和住院费用算在一起的，婆婆不肯出我的抢救费用，死命拦着我丈夫，不让他去给我办理出院手续。

　　“妈，再怎么说她也给我生了个儿子，不办出院手续，孩子也不能回家。”我的丈夫是个典型的妈宝男，他能说出这话，已经很不容易。

　　“咱们抱着孩子回家就是了，把她留在医院。又不是咱们要抢救她的，凭什么咱家出钱？”婆婆又白了我丈夫一眼。

　　她嫌弃地白了我一眼。

　　我苦笑一下，心里就像吃了黄连，婆家要的只是孙子，我是他家的累赘。

　　丈夫抱着孩子为难地看向我，“我们先回去，孩子还小，在医院照顾起来不方便。”

　　病床上的我点了点头，看着丈夫和婆婆收拾了孩子的东西，抱着我的孩子走了。

　　无奈，我拿出手机给我哥哥打了电话。

　　“哥，你能来给我办出院手续吗？”我的依靠只剩下了哥哥。

　　当年不顾父母反对，硬要嫁给郭运华，父母就已经说过，他们不会再管我，因为我选的婆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婚后四年，我的丈夫郭运华不知多少次去我父母家里借钱，借了又不还，他的工资全都给了我婆婆，我们的生活开销都是靠我娘家的。

　　我的父母吃了几次亏，便也狠心不接我的电话，他们劝我离婚，我不愿意，父母叹了口气，也就不填我家的窟窿了。

　　有这样的婆家，再多的钱也填不满贪心二字。

　　哥哥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他们不交出院费？”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人心竟是这样的冷漠，儿媳生了孙子，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抛弃了！

　　“我马上去医院，月子就来我家坐。”

　　听到哥哥的话，我忍不住眼泪，怕自己哭出声，匆忙挂断了电话。

　　哥哥很快来接我出院，办完出院手续他问我：“当年为什么执意嫁这么个男人？那时的你，是和卓磊订了婚的！你们从小的感情，好得就像一个人似的，他现在都没再谈女朋友，你当年为什么突然就要嫁给郭运华？”

　　我只是流泪，根本回答不了哥哥的问题。

　　卓磊，我们青梅竹马。

　　十几岁相恋，十年的感情。

　　可是，我们无法走进婚姻殿堂。

　　我们之间有很深的爱情，命运却耍了我们。

　　当年伤心至极的我，嫁了现在的丈夫郭运华，一个农村大学生。他买不起房子、买不起车、给不了一分钱的彩礼，婚后我还要给他家还债。

　　当年，我只知道他穷。穷，我不在乎，总有不穷的那天，他是个大学生，又有不错的工作，工资也还可以。

　　可我不知道，他是个纯粹的妈宝男，婆家还有五口人靠他养，婆家人连出去打工的想法都没有，在老家种地，天天说日子过得多么难，婆婆更是拿走了他的工资卡，我们夫妻连个生活费都没有。

　　哥哥递给我一张纸巾，开车把我接到了他家，“卓磊快放假了，让他伺候你月子行吗？”

　　哥哥也实在没有办法，至今我还没有嫂子，他一个大男人确实不方便伺候我月子。

　　但卓磊……

　　“哥，我不想被人说三道四，我有口饭吃就行了。还有，别告诉卓磊我的日子过成这样了。”我紧抿着嘴唇，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的哥哥。

　　“五年了，你还是不愿意说。”哥哥叹了口气，“好，我不问，也不告诉他。我雇个保姆伺候你坐月子，你舍得对自己狠，我还舍不得。”

　　我把头转向车窗，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