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是个公司职员，做着一摊没人愿意做的无聊工作，给人维护电脑，具体来说风扇噪音大了加点油，CPU散热效果差了加点硅脂，电源不稳定给换个电容什么的。

前两天突然收到个包裹，回家来拆开发现是一台崭新机器，机器不算太重，造型倒像是过去谷仓里用到的脱粒机，上方进料口，侧方出料口，带一个电源接口，边上用各种文字细密地写了一排，唯一认识的中文是“不是但好像”的字样。

王洋半天没想明白“不是但好像”是什么意思，他打算实践一下。

插上电源，把砍了好多刀才得来的免费无线耳机扔了进去，机器轻微震动，很快从出料口飞出一个像女孩子头发卡子样的东西，他摆弄半天，把卡子也别在了头上，打开手机连接好，居然那个头发卡子开始播放音乐了。

王洋猜了猜，他觉得他明白这台奇怪机器的运作原理了。

这台机器能改变产品造型，但不改变其原有的功能。

为了验证他的想法，王洋把两包纸巾，两块投喂Coser的巧克力，还有两个鼠标分别扔进来机器，结果得到两包纸巾，两块巧克力，还有一个四个按键，两个滚轮，两个光学引擎，耗电大了一倍的古怪鼠标。

“这个机器恐怕只对制造品有用。”王洋叹了口气。

明天出门的时候如果戴耳机，肯定怪异，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头上戴了个女士发卡，估计会被人嘲笑。

把这件事放在一边，王洋看了看“热带雨林”这个购物网站，显卡的价格依旧维持在四年来高位，甚至有更进一步突破的状态，叹了口气，把换显卡的想法丢在一边，社畜的他，除了玩点游戏也就没别的爱好了。

问题是今年的新游戏纷纷加上了新的技术，这就需要新的显卡支持更新的技术特点，但是看看机箱里的十年前的老显卡HD7850，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的显卡是无论如何也不支持光线追踪的。

打开他平时喜欢玩的海战游戏，显卡风扇开始疯狂地转动着，王洋的战舰在海面上像一个幽魂，一卡顿一卡顿地贴着海水漂浮着向前运动。为了能正常游戏，王洋已经把游戏里所有的特效都拉到了最低，或者是关闭的状态，可是即便如此，屏幕上的游戏帧数始终维持在20帧、25帧上下，这样的游戏如何能让人玩得尽兴？

无奈的是，游戏没运行多长时间，电脑的监测软件就开始报警：“您的电脑显卡温度过高，请及时降低运行程序负载。”紧接着，王洋的战舰在海面上开始卡顿，最可恶的是炮弹也停顿在了空中。

王洋只得关闭了电脑，深深地叹了口气，拔下显卡，开始拆除散热片，打算给显卡重新换点硅脂。

人说久病成医，面对这种状况，王洋已经是很有心得了，拆换一下散热片，重新涂上硅脂，甚至还用小刷子轻轻给本来就很干净的显卡板卡刷了刷，又重新安装进电脑。

事实上没有任何用处。重新进入游戏后，老显卡HD7850继续跑在20帧左右，依然没能玩上几分钟，他游戏里的船还没看到敌人，就不知道被谁的炮弹击沉，咕嘟咕嘟沉入了海底。

王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确定不是显卡的质量问题，也不是散热问题，也不是驱动打得不合适，仅仅是因为——它已经太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在这样的一个信息技术爆炸的时代，摩尔定律推动着芯片技术以每十八个月为一个周期的速度向前方一路狂奔，从来没有听说过，或者看到过有停下来喘息的机会。

作为从八位游戏机入门的游戏玩家，王洋也知晓这个道理，可惜的是目前显卡价格居高不下，每天都比前一天又贵了一点点，王洋已经为了买到合适的显卡等等又等等了，可是等来等去只等到了崩溃，一开始GTX1070的价格也才1950块钱，王洋生生地等到了它3000块，目测还有进一步上涨的趋势时，结果全网断货了，哪怕是三千块钱，也没货卖了。

而这GTX1070，它本来是一张2016年5月7日发布的显卡。

王洋也考虑过从海鲜市场里收一张二手卡先用来过渡，可是看了许久许久，也许是目前的刷显卡技巧流传得太过普遍，如今的贩子一个比一个技巧熟练，有商业道德的，把rx460刷成rx560卖，王洋在指着明显是460核心的板卡核心背部pcb走线问卖家，卖家信誓旦旦说这就是rx560，一点问题都没有，把王洋恨得牙都痒痒。这还是有商业道德的二手显卡商贩，如果是没职业道德的，王洋在他经常泡着的显卡群里，看到有群友用1060的价格买了一张刷成是1050ti的GTS450，相当于用买汽车的钱买了一辆伪装成摩托车的自行车，那群友在群里发的语音，听的大家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要不是怕假货，都快要去给他众筹了。

每次抢购显卡王洋都参加，只要是各大网站上放出来抢购的消息，王洋都会准时准点地坐在电脑前面，拼命地疯狂点动着鼠标，可是每次抢购的页面一刷新出来，王洋刚刚点开，抢购的页面就卡住了，也不知道是网络问题，还是自己电脑问题，还是哪里的问题，一个恍惚下一秒页面刷新出来，上面大大地写着几个字“已售罄，欢迎您继续参与下次预售活动。”

每当这个时候，王洋内心深处的那个窝囊，失望，苦恼，挫败感油然而生。

王洋不想被人当猴耍，但是目前这个局面他解决不了，也摆不脱，如今的显卡市场他压根理解不了，过去一张卡也就是半个月工资，现在好了，一张显卡成了他两个月工资，显卡这几年里平均涨了三倍，这比工资涨幅高多了。

王洋不是穷人，他只是不服气。一开始买不到原价显卡，他还能凑乎，可是本次涨价跨度周期太长，王洋已经打定主意，只要显卡没有回归原价，他就说什么也不买显卡。

看着眼前的这张HD7850，王洋突然有一个脑洞大开的想法，如果把显卡扔进这个奇怪的机器里面，会发生什么情况？

真把卡拿到机器前，王洋反而犹豫了起来，他想起了他那个无线耳机，两只耳机扔进去，出来了一只发卡，虽然也能听歌，但是戴出去当场社会性死亡妥妥的。

万一他这显卡扔进去不能用了，那他就连20帧的游戏都没得玩了，虽然王洋还有一张老显卡可以用来亮机，但是那老显卡连这游戏都进不去。

投鼠忌器，可怜的王洋站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没有拿定主意。

他实在舍不得他自己这块陪伴自己好几年的显卡，这还是他自己打工赚的钱，在电脑城里精挑细选买下的，在这块显卡的帮助下，他玩过很多经典的游戏，什么铁路大亨，什么金融帝国，什么游乐场大亨，还有打过显卡补丁的工业大亨2。

都是一些模拟类游戏，因为他的显卡也就是运行模拟游戏还算流畅，才能获得一定的游戏体验吧。

思前想后，王洋一咬牙把他的宝贝显卡扔进了那个机器，随着显卡扔进去，机器发出嗡嗡的运作声音，没几秒从出料的敞口里飞出一块显卡。

王洋迫不及待把显卡拿在手里仔细观瞧，那个精巧的散热片还是原样，就是看上去新了一点点，究竟新了多少，王洋也不敢确定。他急忙把显卡插上电脑，又打开了GPUz软件，这一看，彻底懵了。

显卡核心显示的是Similar Pitcairn，1024个流处理器单元，核心/显存频率分别为860MHz/4800MHz 。

苍天啊！王洋心里无声地呐喊：“我做了这么大的心理建设，你就给我改了一个核心名称，叫做近似是 Pitcairn核心？”

突然，他脑袋里灵光一闪，万一那个耳机是被合二为一了呢？我扔进去两张显卡，能不能合成一张显卡呢？

王洋不是电脑盲，他用了十几年这东西，目前还在一家电脑公司给一个大客户维护电脑，那家大客户是造显卡的，叫佳伟公司。

给一群造电脑配件的维护电脑，也不知道他老板勇哥是谁给的勇气，找到这么奇葩的客户单子——听说一年维护费还很可观，然而工作内容有多不靠谱，想想在奥运赛场上游泳比赛场馆里的救生员就知道了。

目前手里没显卡了，王洋倒也很不着急，打开了手机在二手交易软件里下了一单HD7850，花了一百元。就等着显卡上门后做接下来的试验。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王洋工作的地方就造显卡，根本不缺这东西，他每天日常维护的备件显卡也成箱，但是王洋有点较真，是别人的东西，他眼红归眼红，但是从来还是取之有道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王洋等了整整两天，然后他还顺便盘了盘库房，又更新了一下库存表，看到最近一段时间里，佳伟的研发主任胡智伟一口气要走了7850、7970、R9\270、R9\270x。

王洋心说，这是卡在GCN架构上了吧……

胡智伟，老胡，佳伟公司名字的一半，事实上佳伟公司的二号人物，王洋和他打过一年交道，人是很熟悉的。佳伟这公司很是会搞，因为要学习和研究其他公司的显卡，所以经常需要买显卡，但是他们买显卡却从来不计入自己公司的研发经费里面，而是从外包公司走设备维修费，这通骚操作王洋自然是看不懂，他的主要工作就是把人家需要的显卡及时运送到各个试验室里，其中用量最大的莫过于研发中心的主任老胡。

老胡不抽烟不喝酒，不结婚不打牌，除了上班，唯一的人生爱好就是戴着他那副特制的两千八百度的眼镜打游戏。

佳伟公司的老板李欢乐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商人，结果在认识了老胡之后一度认为自己是个圣人。

开行政会胡智伟打盹还打呼噜，李欢乐还得给他找台阶：“胡总最近一直加班太辛苦了，咱们讨论得小声点，让他多睡一会吧。”

出去见投资人胡智伟问人家什么学历，能不能听懂他的表达。天知道李欢乐赔了多少不是，受了多少委屈。

要不是老胡滨大计算机图形学的博士学位和真才实学让李欢乐对他的容忍度上升又上升，早就把这个坑货轰出了大门。

老胡和王洋的交集来自于对泰伯利亚4的吐槽，那天王洋去给老胡送他要的显卡，看老胡正在买泰伯利亚4，当即告诫老胡千万别买，老胡要是会听一个外包的维护人员说一个标点，那他就不配在佳伟的研发中心干，自然是对王洋所说嗤之以鼻。

结果买了之后，老胡才发现，首先要挂开发商的账号，然后就掉线又掉线，不信邪的老胡祭起了虚拟局域网，然后发现设定烂得出奇，这才想起了王洋当初看他就像看傻子的表情。

以后两人就算是认识了，老胡会对偶尔碰到一起的王洋点个头。遇到游戏上新的时候也顺带给王洋买一份，结果是虽然王洋的游戏平台里收藏了不少3A大作，但因显卡过于拉胯一个也玩不成。

很快，王洋收到了另一张的HD7850显卡，这张卡市面上保有量太大，便宜得不像话。王洋看看接口，又看看PCB走线，和自己那张基本一致，也就不再犹豫，牙一咬眼一闭深吸一口气，把拎着的两块显卡扔进了投料口，机器微微震动着开始工作，也就几秒钟，一块显卡从出料口抛出。王洋眼明手快接住了，仔细看看，满意地点点头。

他把显卡插进电脑，开机出现了熟悉的画面，迫不及待地点开了专门查看显卡型号的软件GPUz，只见软件上显示着核心Similar Pitcairn×2，王洋不禁笑了起来，看来这机器还是很有搞笑天赋的，再看下去，有1680个流处理器，4g的ddr5显存，随便打开他常玩的海战游戏，帧数终于跑到30多帧，他满意地点点头，试验应该是成功了。

就在这时，刺啦一声，电脑黑了下去，再按开关怎么也启动不了，王洋紧跟着就闻到一股烧糊的味道。

这时候专业的能力就体现了出来，王洋用不了一秒钟就得出了答案，甚至不用拆机。

电源烧了，HD7850的核心是28nm的制程，带载功率大概是80W，全载功率超过200W，那么两个核心自然就是160W到400W，随便一个脉冲就把王洋已经用了五六年，额定功率也就300W的电源干掉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王洋为啥就不能玩个60帧的游戏？王洋立马在二手市场上开始找一块一千瓦的电源，顺便看看rx640显卡，他要买两张一样的。

选择rx640显卡这其实很好理解，这显卡是金州圣克拉拉农机芯片厂近期新出的专供品牌机显卡，工艺水平是14nm，相对28nm制程来说要省电不少，而且使用的就是北极星小核心，由于北极星核心在rx550上已经使用过，不选择rx550而是选择rx640的原因，是因为芯片制造有其固有规律。

对于半导体产业来说，最爱的两个词，一个是迭代，一个是衍进，也可以叫做演进，但是用衍化进步相对更为精准，所以王洋一般都使用衍进这个词。

对于一块芯片来说，从投产到最终产品寿命的终了，其制造工艺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遵循着日益成熟的路径来衍进。一颗集成了几亿个晶体管的芯片，它的品质会因为制造工艺的逐步成熟而越来越好，通常包括生产工艺的改进、BUG的解决或特性的增加而改变，也就是说步进编号是用来标识芯片的这些不同的“修订”而进行的编号。

rx550步进为C7，那么一年之后的rx640的核心步进是CF，很明显已经做了查漏补缺的工作，就会更先进一些，这就是芯片买新不买旧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按照道理来说，其实选择通用图形计算芯片公司的GTX1050TI的核心应该更为合理，毕竟帕斯卡架构可以称为一代经典，而且代工是三桑的16nm制程，虽说三桑的制程大家都多少犯点嘀咕，但是这块卡素来以发热低见长。

鬼使神差地，王洋想起了老胡，想起他要了一堆的GCN架构显卡，想必还是被困在GCN架构的苦海中不能自拔。佳伟在自行研究新一代国产显卡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但是进展到什么地步王洋可是清楚得很，看老胡整天没个笑容，就知道前面的困难还是不少。

突然，王洋一拍脑袋，拎着他的显卡就往佳伟公司走。

去了公司，王洋看了看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他轻车熟路找到老胡的办公室，果然灯还在亮着，老胡还在加班。

老胡看到他很奇怪，对他勉强笑了一笑，问：“饿了？来公司吃宵夜？”

佳伟公司在职工的福利上做得不错，晚上食堂一直供应宵夜，餐标还挺高，所以不少人只要没结婚，都喜欢赖在公司不走。

王洋把手里的显卡亮了亮，笑眯眯地说：“有张卡不认识，胡总方便的话给掌一眼。”

老胡听了这句话哈哈笑了起来。

“咱们公司除了产线上的卡不是你的，全部的显卡都是从你那里出来的，你不认识？”

说着也不废话，停下了手里的活，王洋看到他显示器上是cadence ic5141的virtuoso schematic ，估计他是在版图上找什么思路，顺口问道：“胡总，新卡快了吧。”

“快个什么啊，谈何容易，谈何容易啊！”老胡长长叹了口气，看了王洋一眼，他很麻利地把显卡插到现成的平台上，点开一看，笑了。

“小伙子bios刷得不错嘛，还整个Pitcairn×2，我记得同时代农用机械公司只造出了Tahiti XT 核心的HD7990是双核心的？这要是你焊的还差不多。”

一边调侃王洋，一边打开软件，老胡看着管线数懵了，他就是再没溜也是国内最强显卡企业的研发主任，况且对农企的跟踪学习（ni xiang gong cheng）也是他一直在做的，所有的显卡型号他如数家珍了然于胸，但是这个显卡规格，他确定没见过。

他站直了身子，扶了扶两千八百度的眼镜，直勾勾盯着王洋，郑重地问：“真是你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