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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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夜惊魂
嘉靖三十一年三月十五日。
黄昏时分。
草长莺飞,山花烂漫,草木清香裹着浓烈的花气从桃花潭上飘过,正是春意极浓之时。
绿阴深处系一叶扁舟,小舟横斜,柳丝轻拂,桃花纷飞,衬着碧水青山,颇有古画的意趣。
倚舟而坐的女子,聚精会神地读着膝头摊开的一本书。
那书黑污破烂,女子纤细修长的双手小心地翻阅着。
读到有趣处,谁知下一页却被撕去大半,女子懊恼地叹口气,扫过残缺页,往下一页读去,谁知又是大片油污。
“‘读书不放一字过’,总得有全须全尾的书才行,谁暴殄天物,把书弄成这般见不得人的模样,真是可恼可恨。”女子费力地读完那页被油渍得面目全非的文字,小声嘟囔着。
“小妹子不是桃花潭的人吧?”
舟中女子蓦地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有些讶异地抬起脸来。
这女子是个约摸十五、六岁的文弱少女,身穿裁剪得极合身的青布衣裙,容貌不过中人之姿,鼻梁边散着几粒雀斑,虽容貌平常,但一身浓浓的书卷之气,却使她清秀出尘,气质脱俗。
少女未施粉黛,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颇具神韵,她向发声处望去,但见一位青衣男子,手里摇着扇子,笑眯眯地斜靠在树上。
那男子眼睛狭长,皮肤白净,容貌本也清隽,但是眼神迷离衬着他一身惫懒无赖之态,像极了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
“小妹子莫非变成了不会说话的小哑巴——”男子懒洋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笑,最后一个字尾音拖得极长,嗓音熨帖温柔,犹如春日里的一缕清风,但是话语中的逼仄之意,却像暗藏于棉花里的一根针。
少女横了那男子一眼,想起看过的话本里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便是此等货色吧。
“桃花潭的客人。”少女微皱黛眉答道。
“桃花潭谁家的客人?”
少女神色之中已现淡淡的不耐和疏离。
“不知妹妹的芳名?”
少女忍无可忍,“阁下是公门中人吧?我初来此地,既不曾贪赃枉法,又不曾欺男霸女,阁下欲做审案的官老爷,可惜我不是犯人。”
她神情愈发冷淡,转身过去,不再理睬这个男子,自顾低头看那本烂书。
“小妹子看什么好书?书难道比我还好看?”那男子折了一支垂柳,笑着闲闲地又问道。
少女读书的兴致被这男子屡屡打断,心中烦躁,听着这人的言语,越发觉得他不像个正经人,心里生厌,她想上岸,须得从那男子身边经过,万一这人动手动脚如何是好?
思及此处,少女强耐性子,“这书损毁甚多,不知书名,真假孙悟空唐三藏也分辨不出......”
“小妹子胆子真大,人前可得收敛着些,”看着少女惊讶的神情,那男子笑出声来,“这是禁书。”
少女手指一抖,“禁书?”
远处天空绽放出一朵烟花,少女纳罕:这不年不节的,能看到烟花也是意外之喜。
“我去去就来。若想知道此书之名和里面的故事,便乖乖地等我回来哟。记住七哥我的名字:丁唯,目不识丁的丁,唯利是图的唯。”那男子摇着扇子轻笑道。 
 
丁唯,少女把这男子的名字念叨了两遍。
少女想离开,可是若不能得知这禁书的书名,只怕会一夜难眠,少女心痒难搔,竭力劝说自己,既然是禁书,寻常人也不得多见,看在这丁唯像个读书人的份上,勉强当他是好人信他一回。
少女把那本残书用手帕小心地包好,放进怀里。
她坐在船上,望着远处的小客栈,与自己一起来到此处的那娘俩还在大碗喝酒大快朵颐吧。
客栈里也是吵闹得紧,还是在水边清静自在。
少女先前看过别人划船,心中很是羡慕,可是她母亲总是禁止她靠近水边,怕她失足生出意外。
此刻左右无事,也无母亲拘着,少女便小心翼翼地摆弄、划动船桨。系着的小舟,在岸边摇来晃去,仿佛一片浮在水面的树叶。
“青山隔送行,疏林不做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碧水悠悠,暮霭沉沉,《西厢记》的这段曲词被少女吟哦而出,抑扬顿挫,摇曳生姿,情致极是缠绵。声音虽无珠落玉盘的清韵,但和朦胧烟波相应和,倒别有一番销魂的情调。
“如此良辰美景,该读一些‘春色满园关不住,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诗词才好,怎能‘禾黍秋风听马嘶’,真是有违时令,大煞风景。”
少女听到声音,吃了一惊,她向发声处望去,但见浓浓暮色中,柳丝里影影绰绰的,立着一个人,看身形似乎还是丁唯,她哑然失笑,这厮倒是回转得快。
丁唯此刻话语中虽似有微讽之意,但语气较先前略有不同。
少女念他吐属不俗,也不气恼,随口道:“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说罢忙低声问道:“你快快说与我听,那本真假孙悟空的禁书,书名到底是什么?”
“《西游记》。”
少女将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那真假孙悟空是被谁辨别分明的?”
“如来佛祖。”
少女想着不知何时才能看到《西游记》这本禁书的完本,叹了口气。
“谢谢你告知我书名,时辰不早了,你我就此告别罢。”
“临桃花潭,饮万家酒,会汪豪士,此亦快事,想当年李白与汪伦在桃花潭是何等情深意长,不想几百年后,桃花潭后人,全无前人的豪情,真是愧对汪伦。”丁唯说道。
少女听得丁唯话语间有责备之意,隐忍不住,出口驳道:“丁先生此言差矣,当年豪士汪伦仰慕一代诗仙的人品与诗文,以此地有万家酒店与十里桃花相邀,诗仙欣然而致,与汪伦结为好友,才有了那首脍炙人口的赠诗;如今,我既非汪伦,你也非诗仙李白,我并不仰慕你的人品,想来你的诗文我也不会喜欢,又何来愧对前人之说?”
“好一副伶牙俐齿,请问姑娘尊姓芳名?”
少女见丁唯一直死缠烂打追问她的姓名,她愈发不愿说给他,“聚散匆匆云边雁,萍水相逢无定居①,何必又问姓甚名谁?不怕成了负累?”少女说着话猫着腰想要站稳身形上岸。
“一介女流,竟如此倨傲,看来当真是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少女只觉小舟微微一颤,丁唯翩然如大鸟,已轻轻掠上小船。
少女立脚不稳只得坐倒,这厮莫非嘴上没讨到便宜,想动手不成?
少女沉了脸色:“你想做什么?”
“你不肯告诉我姓名,那便陪我泛舟吧。你我年龄相当,给人瞧见了,只怕会当作是一对爱侣春夜观赏美景,倒也是春情一片。”丁唯解了系船的绳子,将船荡开,语音略带轻佻,果然又现出登徒子的嘴脸。
少女急了,“你让我下船!”可是丁唯哪肯听她的,眼见船离岸边越来越远,少女瞟着舟边暗沉的水面,苦于不习水性,心里暗暗叫苦,后悔方才没有早些上岸。
少女看去柔弱,但秉性却极硬,此刻被丁唯如此逼迫,她面沉如水,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便去抢船桨。
丁唯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一哼,“想吃苦头小爷我奉陪。”
他脚底突然一用力,小舟向一旁猛地一倾,少女“咕咚”一声栽进水里。
少女尖叫一声,温凉的春水立刻灌进嘴里,她顿时喝了好几口水。
少女陷入对潭水未知的恐惧里,她惊慌失措地在水里乱扑腾,手臂挥舞碰着船桨,当下一把抓住,再不松手。
她双脚使劲乱蹬,头从水里浮了出来。
“真是旱鸭子,”丁唯嘲笑道,他手里抓着桨的另一头,“你乖乖地告诉我姓甚名谁,我就拉你上来,不然,这月黑风高的……”
少女连咳带喘,虽被丁唯威胁,却横竖不搭理他。
“小小年纪,竟如此倔强,我今日算是开眼了,不过太倔强的人总是会吃很多苦头的。”丁唯说话间,陡然发力用桨把少女按进水里。
可怜的少女被木桨传来的大力死死压在水里,她不敢放手,只觉凉水直往鼻子嘴巴里灌,腔子里憋得如要爆裂开来,她发疯似地在水里扭动着头,可是哪里能挣脱分毫?
木桨上的力道突然一松,木桨一带,少女的头才冒出水面,她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抱着木桨不放手。
丁唯收短木桨,一把扯住少女的头发,如鬼魅般的声音在她耳畔悠悠响起:“说不说?不说还要你喝水。”
少女何曾被人如此强逼过,她被水淹得晕头转向怒火丛生。
黑暗中,她的上身正挨着丁唯的大腿,她松开木桨,手臂一伸将丁唯的一条大腿死死抱住,张口狠狠咬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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