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夜山路，登上又一座山的山脊之后，赵衡的视野之中总算是出现了一个集镇。晦暗的月光之下，整个集镇沉睡着，但集镇边缘的一处房屋却亮着灯光。

那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他将手伸进袍袖之中，攥住里面的一本《功法学》，以及上百页稿纸。

身为一个举目无亲，穷困潦倒，而且没有显示出什么修炼资质的穿越者，这书是他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赵衡是玉虚门下属的一个杂役，负责采药。处在这个位置，基本上这辈子都不用考虑升迁和修炼的问题了，只能每天为生计所困，还得提防着不要挨那些监工的打。

前段时间，这一地区突然出现了大量《功法学》的副本，流传得到处都是，赵衡也偶然拿到了一本。他原本指望看到一些初入门的炼气士用得上的内容，比如灵气的激发与运转、符箓的绘制和激活。找不到人教他，能自学也不错。

然而，目录中的内容却让他始料未及：

《灵气流过经络时的经络振动数据》、《脑内部分元体的形态观测》……

这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格，更像是他原来那个世界的科学论文，而不像这个世界的主流功法……

虽然没有显示出修炼资质，但赵衡还是稍微了解过一些这个世界的修炼法门。正宗的修炼法门崇尚不可知论，认为天机只能靠自己意会，而不能言传。《功法学》里这些文章要是拿给名门大派的长老看，肯定会被斥为歪门邪道。

但是，不是正宗，未必就不是对的。赵衡作为一个理科生，对这类实证的文章抱有天然的好感，一口气读了下去。

大部分内容很晦涩，涉及到很高级的功法，他不懂。但是他能看得出来，作者极度缺乏数学工具，因此很多时候只能记录实验数据，而无法总结出其中的规律。《灵气流过经络时的经络振动数据》中，作者显然就解决不了弦振动问题，也不知微分方程为何物。

这就触及到赵衡擅长的领域了。数学工具，作者没有，但是他有。

这对他来说是个机会，能与实力强劲的炼气士搭上线的机会。

《功法学》并不是一本系统的专著，而更像赵衡认知中的学术期刊。最后的《编修者说明》里，也真的留下了两个编修者的姓名和地址，并称六个月之内欢迎来稿。

编修总共只有两个人，一个叫韦竹君，一个叫云青鸾。赵衡从别人那里问过她们的情况，据说这两个人虽然不走正宗的修炼法门，但是实力非常强劲，在列国都很有名望。

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写了一篇关于微分方程的稿子，如今只完成了一半，不过他觉得这一半的内容也足以投出去了。

走到集镇边缘那座亮着灯光的屋子旁边，赵衡望着头顶“五十九号印刷室”的牌匾，确认地址无误。

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不等到天亮？

正犹豫间，一个清脆的女声便传了出来：“屋外何人？请进吧。”

好吧，既然是请我进去，那我就不客气了。

推门而入，呈现在视野当中的是堆积如山的稿纸、书籍、墨锭和雕版。几盏油灯把屋子照得很亮，一高一矮两个少女坐在桌子后面最亮堂的地方，正用探究的眼神盯着赵衡。

赵衡拱手道：“深夜打扰，不胜惶恐。在下赵衡，从《功法学》上得知了贵处，今日有稿件奉上。”

这两人看上去比他还小，真的是传说中“很有名望”的那两位编修？

“二位可是《功法学》的编修？”他问道。

“我是韦竹君。稿件给我吧，我马上看看。”个子高挑的那个少女答道，明眸流转之间灵气十足。

“云青鸾。”矮了韦竹君一头的少女答道。她的身材娇小，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胆怯，很柔弱的样子。

“没想到真是这两人。”赵衡心想，“大概是修为达到一定境界之后，容貌也锁住了吧……”

应该不会是其他人冒用她们的身份。哪怕真是冒用，至少《功法学》里的内容是真的，地址也是真的，那么现在坐在这里的两个编修是谁也就不重要了。

除非是官方派人来冒充她们，坐等大鱼上钩，然后把所有走歪门邪道的炼气士一网打尽……

即使是这样，这个险他也得冒。

赵衡一边思索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稿件，递给韦竹君。

韦竹君接过手稿，笑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吗？”

赵衡再度拱手道：“承蒙阁下这么晚了还肯接待，感激不尽。”

“这个时候送稿件过来，过于勤勉了吧。”她低头开始看赵衡写的摘要，“我猜，你是在被人追杀，不得不连夜赶过来，寻求帮助。是这样吗？”

赵衡怔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回答道：“这不重要。”

韦竹君竟然真的不再追问了，笑道：“确实。”

“这人怎么推断得这么准……”赵衡心想。

要不是有人要杀他，他也不至于大半夜走这么远的山路，专程跑过来。

几天前玉虚门的监工打死了一个采药人，赵衡一时气血上涌，便带头罢了工，还号召其他人也跟他一起行动，逼迫玉虚门改善他们这些杂役的处境。

然后他就被逐出宗门了。

开除还不够，对于他这个带头的人，玉虚门想要斩草除根。要不是有同伴给他通风报信的话，他昨天恐怕就要被杀死在自己家里，现场还会被伪装成一场意外。

不过，赵衡并不打算一股脑把自己的处境告诉韦、云二人。

云青鸾也凑了过来，跟韦竹君一起看他的文章。她嘴里正嚼着蜜饯，手里还拿了一整盒。忽然，她感受到赵衡的目光移向了她的食物，便本能地把盒子往里拢了拢。抬头对上赵衡的目光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把蜜饯往赵衡那边递了递：

“吃不吃？”

这么晚跑来让人看稿子，还吃人东西，赵衡实在是做不出这种事情。

“不必了。”他拱手道。

而且，谁知道你们给的东西有没有下什么药……

看完头几页之后，韦竹君悄悄问了旁边的云青鸾一句：“有出错的地方吗？”

云青鸾摇头。

韦竹君的表情变得有些诧异。她往后拨了拨鬓角的发丝，对赵衡道：“前五页目前没有发现错误，挺难得的。你可知道，我以前也碰到过两三个像你这样的，拿着一大摞写满了符号的稿纸，声称自己创造了最伟大的理论，结果细看之下漏洞百出。”

我可太知道了，不就是民科嘛。赵衡心想。

“所以你们才容许我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他笑道，“随时准备着，要是发现文章里有什么错误的话，就把我骂一顿再轰出去。”

韦竹君也不否认，大方地点了点头，往椅背上一靠，眼中笑意渐浓：“这篇文章内容很深，也很严谨……我想知道你的年龄。应该是位前辈吧？”

嘴里说着感觉是位前辈，态度上却一点都没有敬畏的意思，赵衡摸不清楚她究竟是在调笑，还是真这么觉得。

“二十六岁。”他如实相告。

“你的出身和修为？”韦竹君继续问道。

“没有什么出身，也没有什么修为，不过是个采药的，受玉虚门的雇佣。”除了隐去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以外，赵衡依然如实相告。

韦竹君捻了捻自己垂落下来的长发，满脸写着“不信”：“阁下不卑不亢，气势很足，实在不像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

赵衡笑而不答。正如他所料，看过文章之后，她们果然会误判他的实力。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如果自己的地位被放得太低的话，将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这也正是他一开始不把自己正被追杀的处境告诉韦、云二人的原因。

停顿一阵之后，韦竹君还是按照原来的节奏继续问了下去：“阁下为什么被人追杀？”

……怎么又回到追杀的问题上来了？

“我可从没说过自己被人追杀。”

“诶？难不成我没猜对？”韦竹君笑道，“刚刚这么问了你之后，你可是愣了好几秒才回答的，还说什么‘这不重要’！这难道不是欲盖弥彰？”

……看来玩心眼自己还是玩不过她。

赵衡临时决定换个思路，加快谈判的进程。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的确……我被人追杀。”

“那么你是来求助的？”

“是，也不是。”赵衡道，“首先是求助，第二是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