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旧忆·恶魔真灵
洛魂攥着珠子,还是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将之拾起。莫不是话本子里的那样,自己这是误入仙人秘境,得到仙人指引,这才有此重宝传承?
他没敢花时间去看那些瓶瓶罐罐中究竟有何物,只是将珠子收好,又朝骸骨拱手一礼,就当是谢过馈赠。
再往前走,雾气渐渐淡了。
直到出现一片开阔地,洛魂的目光,当即落在视线中央的一把剑上。
那剑分外地大,似乎并非常人所用,通体漆黑,剑身插在泥土之中,只露剑柄与一截剑身在外。剑柄古朴,无甚纹饰,瞧着平平无奇。
按照惯例,看起来简单的物事往往都不简单。
可洛魂毕竟还是少年,十一岁而已,对一把所谓秘境中的剑怎会有多少抵抗力?即便他已经惯于冷静处事,当下也忍不住靠近了几步。
随即,他体内玄气再次微微颤动起来,与先前如出一辙。
牵引我的,便是这把剑?
他当即驻足,凝神细观。
剑身漆黑如墨,不见半点光泽。剑格处有个凹槽,隐隐有些纹路,洛魂本以为会是此剑之名,细看之下却发现并非是字,仅是纹路而已。
可如果,这并非通用文字呢?
洛魂也只是猜想而已,毕竟,他只会一种文字。
在洛魂思考之时,异变陡生!
一股冰凉之意忽然便从黑剑处传了过来,而四周淡了许多的雾气忽然涌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翻腾着往后退去,此处一下子便清明了不少。
下一刻,有紫光从剑身中冲出,泛着点金色光彩,在他面前缓缓凝聚成型。
那约莫是人形模样,但生得异常高大,光是浮现的上半身便已经有一人之高。其身影笼在紫金光芒之中,看不清面目,只能隐约瞧见一头长发披散,肩背宽阔如山。当然,还包括身后涌动的数道紫金气流,轻轻摇动的模样,就像大鹏振翼一般。
等等……
这个人形模样,和后边那块巨石旁的骸骨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身影,就是那具骸骨!
他就那么浮在剑前,低头看着洛魂,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有人来了。”
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巨石碾过地面,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苍凉。
洛魂觉得奇怪,那语言自己分明没听明白,但却能知晓其话语含义,当即神情肃穆,行过见礼,沉声道:“晚辈误入此地,无意惊扰前辈。”
那身影没有理会他的话,但洛魂总觉得,他在一直盯着自己看。
“资质就这般吗,即便放在我们的时代,在那时的玄人之中,也算不得优秀。”他喃喃道,语气似乎并不是对他的嫌弃或者鄙夷,更多的是一种失望。
洛魂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
天赋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东西,只要努力做好自己,能保护好自己所想保护的,资质差些又何妨?
他更在意的,是此人的称呼。
玄人。
听起来像是玄气与人类两个词强行组合在一起生造的词,在这里应该是此人用于指代人类的。而他又提及“我们的时代”,根据历史,此人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恶魔。
传说在第一纪元肆意奴役人类、又在消失十年中毁灭殆尽的种族。
那些久远之前的传说,竟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吗?
紫金色的身影忽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叹,笑声里满是苦涩:“等了九千年,此剑唤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玄人么?”
洛魂心中一凛。
他居然能知道外界时间的流逝吗?九千年前,差不多正好是消失十年的那段时期,他果真是恶魔。
若是从前,洛魂或许会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严厉谴责这个恶魔,这是你们种族自作自受,既然曾经奴役人类,以杀戮为乐,被人类摧毁文明并取而代之便是必然的。
不过,经历了一些事,他也不再关于以大义凛然的态度叙事,开始愈发冷静与谨慎。故而,在此人自顾自地说着些不知所谓的话时,依然保持缄默。
忽然,紫金身影低头看向洛魂,周身的光芒明灭不定。
“小子,你可知道格兰人?”
洛魂一怔,摇头道:“从未听闻。”
的确是从未听闻。
诺德尔撒会根据地理位置,把人分成东洲人、北境人、西土人、海域人等;也会根据肤色,分成黄种人、白种人、棕种人等;或者更干脆,按照文化分为西方人和东方人。
格兰人,这个前缀听起来更像是文化分类的具体化。比如东洲里边,洛魂知晓西南边的游牧民族,通常就叫草原人或者草原狼。而格兰二字在通用语里面没有什么具体含义,应当是音译的,是西土那边某个文化圈的人种吗?
“也好,不知道也好。那是远古的事了,久到这世上已无人记得。”
那人的语气有些唏嘘,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所以你应当也是不知萨拉族的。”
“的确不知。”
“就是你所想的,恶魔一族。”
洛魂一惊,直视了眼前的恶魔,随即又快速垂下眼睑,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神情。
“读心而已,一点小把戏。”
他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谁。
“吾名,泽恩·菲利兹·萨奇塔拉顿,萨拉皇族。”
洛魂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们与格兰人打了很久,在你们看来,只是十年而已。在我们看来,这场仗,简直是无尽的时间,是血流漂杵的岁月长河,只知道不能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我们输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而洛魂已经保持不了面上的平静了。
这似乎将消失十年的故事揭露了小半,恶魔自称萨拉族,与不知具体身份但被称为格兰人的种族打了十年的仗,最后恶魔输了,代价是族灭。
恶魔输了,对应的就该是格兰人赢了,可格兰人呢?如今这世界,可从未听过关乎格兰人的描述,为何就销声匿迹了?
该不会远古人类已经灭亡了,我们才是格兰人的后代吧?
也不可能,毕竟这个名曰泽恩的恶魔对自己的称呼就是玄人,当今世界的人类应当还是远古人类的延续。
“看你的心思,我的族人应当是都死了。我死得早,死在了圣战的第七年。只是这把剑足够神异,将我的残缺真灵锁在了这里,苟延残喘。
“我原本想着,也许哪天会有同族寻来,把我这一身本事传下去。可我数着日子过,一天天过去,一年年过去,都没有人来。我在这把剑铸就的秘境中,如囚犯般,就这样困了九千年。
“九千年,你知道九千年有多长么?”
洛魂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知道。
九千年?
对他一个才十一岁的少年来说,九年都长得不可想象,更遑论以千年为单位的纪年。
“长到我忘了自己的脸,忘了族人的声音,忘了故乡的风是什么味道。甚至长到我有时候甚至盼着,格兰人找来这里,给我一个痛快。”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积压的不甘与愤怒,在这片雾中回荡。
“我守着这身本事,守了九千年,等着哪个同族能来,把我最后这点东西拿去,替死去的族人报仇!”
“可他们没有来。
“谁都没有来。
“现在你来了,我才明白过来,他们全死了,我是最后一个。
“我等的那些同族,永远不会来了。”
这句话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雾流动的声音。
恶魔低头看着洛魂,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东西太复杂,洛魂读不懂,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资质不好。”他缓缓开口,“根骨寻常,经脉也不算宽。在我那个时代,你这样的,最多也就是个寻常玄人修者,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我,没有别人可等了。”
恶魔忽然笑了,洛魂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想来,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又从牙缝中透着股狠劲出来。
“九千年,就等来你这么一个,你觉得我会怎么选?
“我选把这身本事给你,哪怕你是个玄人,哪怕你资质平平,哪怕你跟我素不相识,但你是我九千年来等到的唯一一个活人!”
恶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可遏制的怒火与悲怆。
他盯着洛魂,周身的紫金光芒愈发盛大而炽烈,像是燃尽了九千年的不甘,烧成最后一把火。
“我不问你愿不愿意,也不求你承我的情。这身紫气,这把剑,你尽管拿去。
“这道神念只会出现这一次,随后真灵大抵是要散的。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泽恩·菲利兹·萨奇塔拉顿,也没有萨拉皇族。
“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俯下身,与洛魂对视。
虽然依旧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洛魂终于看了个真切,疲惫至极,布满血丝,眼底却燃着一团火,九千年不灭的火。
“你拿了我的东西,可愿替我去杀格兰人?”
洛魂不卑不亢地道:“晚辈连格兰人是谁都不知,如何去杀?”
“他们会来的。”泽恩直起身,望向远方,目光穿透了雾气,穿透了秘境,穿透了九千年的时光,直奔远古之前的生死之敌,“我们无法毁掉折越之门,那些异世界的杂碎,迟早会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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