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覆灭
“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师父!”
昏暗的牢房中,女子跪在地上,被面前的男子掐着下颌审问。
女子面色苍白,满是污垢,一双眸子透露出倔强地冷清,她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男子的手腕,从牙缝中挤出微弱地辩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男子声音狠厉:“花月,你小小年纪歹毒非常,师父捡你回来,将你当亲生女儿养着,你却与那千年黑狐相恋,引狼入室,残害师门,你对得起谁?当真是该杀。”
花月眉头紧锁,在男子的钳制下,再次强调:“大师兄,我没有。”
她清亮的眼睛因疼痛滑出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泪水流到男子的手上,像是滚烫的毒药,烫得他猛地躲开,右手一翻,将花月摔倒在地,他深吸口气,强忍愤怒:“你不配叫我大师兄。”
花月匍匐在地上大口喘息,扶着一旁的草垛,勉强撑起身子,她跪爬着挪腾到男子面前,她想抬起头看他,却又不敢,最后只低低地说:“大师兄,真不是我,真的不是。”
花子恒冷眼睨着她,冷声道:“师父去时,只有你在身侧,他中毒而亡,饮得是你亲手调制的甜梓羹,整个万花谷中,可有第二人会做这羹?
再者,你与九尾黑狐相恋,他乃万妖之王你知还是不知?身为除妖世家万花谷的除妖师,你违背祖训与妖孽苟且,还有什么好辩白的,一并说出来听听。”
花月原本低着头,闻言抬起,眼神倔强:“是,我是与戚泽相恋,但他绝不会进犯万花谷!我也没有背叛师门,助任何人前来进犯。”
“呵,花月,一张巧嘴说得真是好听。想必师父就是信了你这张巧嘴,才中毒身亡的吧。”
花子恒背着手,通过牢房的窄窗看向外面,那里隐约闪过几缕白光,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惨叫,他像是放下了刚刚剑拔弩张的仇视,转而轻轻呢喃:“你听见了吗?听见外面的嘶吼声与惨叫了吗?那是你的相好戚泽,携众妖破谷的声音,你听见了?”
花月摇头,神色笃定地说:“不可能,他说过不会的,他答应过我的,有他在一日,群妖便不会与万花谷为敌。”
“是吗?那你看这是什么?”花子恒从袖袋中掏出一面旗帜,嫌恶地丢在花月面前。
花月抿着嘴,伸出满是污垢的手,黑灰的泥泞掩饰不住她柔若无骨的玉指,她闭了闭眼,打开了那面旗帜,上面红色烫金字样,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戚”字。
是他,是他的字。
那字像是抽走了花月的脊梁,令她软软地瘫在那里,一腔怒火从沉重的呼吸中传出。
花子恒不忍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却又忍不住斥责:“当初苦口婆心劝你不要与他有所牵连,你偏是不听,狐狸素来阴险狡诈,心机深沉,更何况还是两千年修为的黑狐大妖,你凭什么认为你一个及笄少女,能获得他的青眼,与你许下终身之诺?”
“我……”花月辩无可辩,沉默不语。
“我且问你,你可有将万花谷的结界图偷拿出去?”
结界图?花月一愣,急说:“绝无此事,结界图师父交与我,是让我记住其中机关方便进出,不至于出谷往返惊动师兄,可我从未将其拿出谷去,大师兄,你要相信我。”
花子恒轻叹:“我说过,我不配做你大师兄。今夜万花谷生死一线,我自当为师门奋战到底,至于你。”
他眼神落寞地看向她,说:“今日我以万花谷大师兄的身份,逐小师妹花月出谷,从此以后摘吊牌,除名册,不得再用花月之名行事,万花谷一劫,皆由你的私欲而起,我看在师父的面子上,暂不杀你,你可认罚。”
花月不认,伸手拽住花子恒的衣摆:“大师兄,我说了,真的不是我,你怎么不信呢。”
花子恒厉声:“你可认罚?”
这次,她的眼泪再忍不住了,如秋日簌簌下落的枯叶,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深知求饶无用,只好认命般地微点头,她说:“我,我认。那我今夜,能否为万花谷一战?”
花子恒摇摇头,轻吐二字:“不可。”
万花谷,不需要弃徒为之战斗。
花月站起身,她瘦弱的身影逆着月光,在朦胧的夜色下显得更加单薄,她说:“我可以从此不再是万花谷的人,但我要与戚泽决一死战,他骗我欺我弃我,我要亲自问他。”
“你打不过他,何苦做无畏的牺牲?”花子恒摇摇头,右手趁花月不注意,捏了一个诀,说:“想必你一觉醒来,万花谷已经不复存在,既然你没有做过背叛师门的事,你也不必背负血海深仇苦活后半生。睡吧。”
紫色的光从右手射出,花月毫无防备,眨眼之间便任由此光击中天灵穴,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大…大师兄你…”
花子恒一阵苦笑,喃喃自语:“小师妹,我信你,日后,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
远处传来一阵疾跑声,还没到达牢房门口,声音便传了进来:“大师兄不好了,群妖打到半山腰,二师兄率人打开了护山结界,可是敌人太多了,已经守不住了。”
花子恒打开牢门走出去,看见面前的六师弟花辰俊一身血污,青色的长袍开裂了,看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连忙问:“你受伤了?”
花辰俊拭了拭脸:“我没受伤,就是袍子被割破了,有个树妖厉害得很,发了许多荆棘出来,一时没防备,着了道。”
他往花子恒身后看去,忐忑地问:“那个,大师兄,小师妹她怎样了?她知道了吗?”
花子恒扯着他往外走,没好气地说:“没怎么样,痴迷着呢,觉得那狐妖不会骗她,妄想出门跟他决一死战,我给弄睡了。”
“我相信小师妹,肯定不是她害死的师父,也不是她给狐妖的结界图。”花辰俊握着拳头,在胸前舞了舞。
“你相信管什么用,我都不太信,师父的饮食一贯是由花月负责,结界图也只有她看过,即便她不是主谋,也得担个防护不周的罪责。再者只有她频繁出谷,你想想,其他师兄弟,多久没出去过了?”
“那也不能因此就认定是小师妹啊,她不是这样的人。”
花子恒斜睨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那你认为是谁,谁是这样的人?”
花辰俊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我六岁的时候,我所在的村子被妖精屠杀,母亲将我藏到米缸里,我才躲过一劫。那一夜,血流成河,血腥味飘散到各个角落,我在米缸里捂着嘴角狂吐,生怕被发现。等到第二天,恍惚间听到有说话声,我便想爬出来一看究竟。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花辰俊是世家子弟,从小生活环境优渥,送到万花谷学艺也没未见过这等事,他只知道大师兄是被师父捡来的,完全没听说过这段经历。
他侧着头,身体不由自主打着冷战,问:“看到什么?”
“我爷爷。”
“你爷爷?”
“嗯,他在与一个黑熊精说话,问他已经将村子里防妖的符咒摘下来了,能不能得到说好的奖励。”
“啊?然后呢?”
花子恒眼神漠落,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记不得了。但是你要明白一句话,在这个人妖不分,群魔乱舞的时代,不要相信任何人,再亲近的人,都有可能随时捅你一刀。”
说罢,他脚尖轻点,长剑出鞘,御风往山下飞去。
花辰俊被师兄刚才的话说懵了,愣了半天才追出去,喊道:“师兄等等我。”
花子恒在半空旋转,俯瞰山下的混战,寒风烈烈吹过,冷冽砭骨,寻找适合设立守卫的防御点。
他看着远处巨大的蛇妖卷住树干砸向谷门,近处的树妖释放出的凌厉荆棘,左侧的老虎精嘶吼不止,右侧的大象精喷水淹了师父最心爱的山杏。
忽然怒从中来,怎么会不记得呢?他记得的。当年那黑熊精二话没说,将爷爷的头颅拧下,正巧扔在了他躲藏的面缸上,“砰”得一声,像是震碎了他的灵魂。
爷爷想求的是什么,行将就木的人还能要何奖励,无非就是长生之术,讽刺的是,他的贪念却画成了亲手催他上路的催命符。
人类贪心不足,招致血流成河死有余辜,但妖孽残忍,滥杀无辜其罪当诛。
花子恒俯冲而下,手中幻出伏妖长鞭,从空中结成降妖大网,金灿灿的巨网裹挟雷霆之力向下砸去,瞬间将一众妖精逼得抬不起头。
“万花谷众人听令,结众星捧月大阵,誓与万花谷共存亡!”
“大师兄,是大师兄来了。”八师弟花未寻身着木甲,正骑着他自己做的傀儡虎在地面与妖精周旋。
傀儡虎张口吐出数百柄金灿灿的匕首,直插入树妖的根茎,树妖吃痛,巨大的树枝狂摆,直冲花子恒面门而来。
“未寻,出火!”花子恒不急着闪躲,想着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万花谷未学成的弟子众多,再加上世家子弟前来学艺,不可有伤,早前他已安排其他师弟将重要人物从后山送走。
他要做的,就是守住前门,将众妖拖在门前,一网打尽。
花未寻眼见树妖吃痛,但注意力都集中在御剑的大师兄身上,便拿出自制的火硝箭,冲着刚刚插入匕首的地方,直甩过去。
火硝箭箭头遇风起焰,临近树妖,却被一根舞动的老藤挡住。
“炸!”花未寻左手操纵傀儡虎,右手捏了个仙诀丢过去,只见火硝箭在空中打了个转儿,直接避开了拦路的老藤,大刺刺得直奔树妖伤处而去。
随着一声巨大的炸响,火硝箭瞬间裂变成数万银花,将漆黑的天空点燃,瞬间吞噬了舞动不已的树妖。
木遇火而燃,顷刻间火苗盘旋而上,树妖嘶吼挣扎,不过片刻便化为一滩灰烬,青色的妖丹从灰烬中跃出,正好被花子恒收入囊中。
他没料到师弟的一支箭能有这般威力,刚刚他差点被震下剑来,如今定睛一看,除却树妖,火焰弥漫得到处都是,他用尽力气吼道:“老八,我是让你降妖,不是烧山!”
花未寻显然没想到他未曾试验的火硝箭威力非常,震惊之余不免洋洋得意:“师兄,你将那大象精引来灭火,我杀那蛇精,守谷门。”
他勒起傀儡虎准备往谷门去,忽闻四周倏然寂静,猛地抬头一望,只见从东方升起黑色漩涡,像是黑夜坍塌一下子遮住所有光芒。
紧接着,随着一声惊天地的巨响炸裂,花未寻被震得不省人事,临闭眼时仿佛见到大师兄从空中坠落……
刚刚那声炸裂,响彻天际,将在牢笼中的花月从昏睡中震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瞬间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花月忍不住叹息,大师兄啊大师兄,你这昏睡诀掐得真是差劲。
她听着外面厮杀声渐近又渐远,逐渐化为虚无,踉跄着起身走到牢门,双手一推,被一道青色的结界挡住。
花月心中了然,果然,师兄没这么容易放我出去。
她退后两步,仔细回想结界图中的防护结界的破解方式,她在心中默念一遍,然后双手结出青紫色的十字剑花,笼罩在防护结界四周,查看结界的薄弱位置。
“找到了!”
牢房下面是污水槽,连接处松动结界遇水则弱,花月将灵力集中在上下墙壁连接处,轻咤一声,“去。”
哗啦一声轻响,墙体陷落,结界应声而撤。
花月欣喜,踏出牢门,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惨白的月光下,整个万花谷被鲜血弥漫,所有的花草树木全部枯萎凋谢,空中散发着颓败的恶臭。
她一脚迈出门,被一只胳膊绊倒,她惊恐地掀开对方的脸,是跟在大师兄身边的书童,他藏在胸口的书卷散落再侧,被鲜血浸得发黑。
她吓得躲开,将头转向他方,又看到正对她的一张熟悉的脸,是日日伺候她起居洗漱的丫头兰香,兰香身体扭曲,被折成奇异的弧度,她的左腿不知所踪,右腿的鞋袜不知去向,在这昏暗的天地间,那只藕色的玉足居然净得有些刺目。
花月被环绕在尸海之中,磅礴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她忍不住仰头哭喊,恸哭响彻云霄,惊飞了盘旋在上准备食骨舔血的乌鸦和鹰隼。
她跪在血泊中心不知哭了多久,只见苍白的月光忽然被一片黑云笼罩,巨大的黑影如同蜈蚣一般蠕动飞舞着,遮天蔽日,由远及近降落在花月面前。
那是九尾黑狐的九条尾巴。
“戚泽!”花月看着面前缓缓降落的男人,依旧是俊美魅惑得无以复加,他散落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发间只草草插了根金色的羽簪,一身黑色银边长袍,散发着浓郁的冷艳,他的肌肤被月光衬得白皙如玉,又被血色印染得妖媚更重。
“戚泽!!”这就是她爱了整整一年的九尾黑狐,是在她耳边呢喃,此生非月儿不可的痴情恋人,是牵着她的手说着,此生只执你一人之手,绻绻深情无处藏匿的柔情公子。
“戚泽!!!”被骗了,我被骗了,是他,是他善用蛊惑,引诱我说出脑海中的结界图,是他,是他处心积虑害死了师父,一定是他,是他覆灭了养我育我的万花谷。
呵,花月是傻子,是天下最大的傻子。
她摇晃着站起来,死死盯住眼前的身影,仿佛要将他的身姿刻在灵魂,咳,一口腥甜吐出,紧接着眼前一黑,花月心头涌现一丝渴望,她愿此生再不醒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直冲脑海,不,我要醒,我要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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