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牙科向来人不多，来的又几乎都是老头老太太。今天也一样，没什么人来挂号，更没有预约，作为当班医生的江觅开心得很。他在渠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工作了快三年，最满意的一点就是还算清闲。

虽然现在牙科诊所更赚钱，可是他总喜欢清闲一些。并且江觅觉得公立医院也比私人诊所来得好，各方面都是，比如他们主任几乎不怎么管他们在没病人的时候干什么。

窗外的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天色阴沉沉的，冷光顶灯打在大理石地板上泛着寒气。现在的牙科诊室如果不开灯，几乎就是半黑的。江觅抱着热水袋长呼一口气，眼前的电脑上是他最近正在看的武侠小说。刚看到男主角被迫得到了武林秘籍，再点下一章时就需要付费了。

江觅喝了口热水，熟练地关掉网页，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找那本书的盗版。可惜让他没想到的是，那本书扑得太严重，连个盗版文都找不到。江觅在仔细地盯着屏幕找时，听到有人敲门。

他回过头，身子没动，以为是哪个来串门的医生：“进来。”

来人是个腰窄肩宽的帅哥，黑色的紧身高领毛衣贴在他的好身材上，不由得让江觅多看了两眼。他心想，还真有人愿意花钱健身，花里胡哨的。

江觅伸手：“病历本给我，来看什么的？”

对方把崭新的病历本递给他，坦然道：“我觉得我有蛀牙，左边下面左数第二颗。”

江觅看了一眼对方的病历本，程侑，三十二岁，比自己大三岁，这个年纪来看蛀牙的倒是也不少见。他问：“之前有蛀牙吗？”

“没有。”

江觅点点头，估计对方只是牙齿过敏，没什么大问题。他道：“躺过去，我给你检查一下。”

看着那人躺下，他放下热水袋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屏幕，居然看到了那篇小说的盗版。他眼疾手快一只手点开链接，另一只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次性手套。江觅满意地带上手套，准备赶快给对方看完牙就继续去看小说的后续。

他将牙科椅上的大灯照在男人脸上，拉近。

“程先生，张嘴。”

程侑张大了嘴，江觅扒拉开对方的嘴巴，仔细地看了看。牙齿很健康，不过嘴里有两颗溃疡。他的目光挪了挪，开了两秒小差，评判起了患者的长相。睫毛很长，鼻梁也很高，骨相长得不错。长得挺有钱的，这脸，瞧着和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有得一拼。

江觅正准备缩回手，外面一道响雷，给他吓得手一抖。

这头手正往外抽手呢，那头程侑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这一口咬得很重，像是要把他的手指咬断那样的钝痛，江觅疼得跳脚，却不敢抽手，怕手指这一抽留在对方嘴里。他怒道：“松嘴！”

程侑大约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立即松了口。江觅取下手套看，几颗整齐的牙印在手指上斜斜的泛着红。他“啧”了一声，把牙科椅上的灯关了挪开，坐回椅子上写病历：“程先生，你的牙没什么问题，估计就是有点过敏。”

“回去用脱敏牙膏刷一下就没事了。”

程侑从椅子上坐起来沉默了两秒才道：“抱歉，刚刚那个雷有点响。”

江觅心想，这么大个男人怪不得要健身成这样，原来是怕打雷，健身壮胆。江觅写着病历，悄悄抬眼看了下屏幕，那个链接只差一点儿就要加载出来了。他砸砸嘴，心有怨言，医院的破网速。同时又听一道炸雷下来，仿佛是打在眼前，直接给医院打得跳闸了。

诊室里一片昏黑，江觅坐在椅子上，被眼前的闪电晃花了眼睛，等视力再恢复时，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病床面前，上面躺着冷静环顾四周的程侑。

两人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见到一个护士打开门进来，她看了一眼江觅和程侑道：“陈希，你这几天住院都是你弟陪床是吗？”

江觅看着坐在床上的人很淡然地提醒了对方：“程侑。”

护士看了一眼床头的病历板：“哦，程侑，你弟弟给你陪床的话小声点。还有，后天你隔壁床的那个人要打针了，你记得喊他回来打针。”

说完那护士就急匆匆地出去了，留下两人面面相觑。江觅首先开口：“我刚刚是不是在给你看牙？”

程侑颇有兴趣地点点头，跳下床绕着周遭走来走去：“市一院什么时候开始拍综艺了？摄像头藏得挺好啊，场景比我之前参加的那些密室逃脱做得好，看来还是实景最有感觉。”

江觅寻思着这人有点儿意思，换自己怀疑被医院恶搞，估计要生气。

没想到对方连生气都不生，还有点开心。江觅拉开椅子起身环视周围道：“我也不清楚。”

程侑长长地“嗯”了一声：“咱们在单人病房，护士却叫我找隔壁床的人。”

“看来是通关线索啊。”

江觅心中的怪异感让他打了个冷战，双手插兜里：“我们是公立医院，没有单人病房，最近也没见着装修。”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市一院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不可能突然就有这种带沙发的宽敞单间。更何况刚刚不过一个响雷，两人就来到了不曾有的单人病房，门外也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怎么想都很奇怪。

听到这里，程侑没有接话，还在这里摸摸那里戳戳。江觅则坐回椅子上试图先冷静下来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顺便等等看会不会有人抬着摄像机进来采访他们当下的心境。

他心里同时还惦记着自己的小说，男主角后来也不知道有没有独步天下。随后他下意识地一摸手机，发现没在兜里，可能是忘在办公桌上了。

江觅没等来摄像机，倒是等来了年纪不大的一男一女，看样子只有十几岁。那男孩儿进来就问：“你们俩是不是新人啊？”

女孩儿看到江觅身上的白大褂，扯了扯男孩儿的衣角，那男孩儿立即像反应过来了一般，嘴上叨叨着：“居然是NPC？第一次见到长这么好看的NPC……”

江觅看着这两个孩子，特别虚伪地笑眯眯反问道：“什么新人？什么NPC？”

程侑听到后把两人带到沙发上坐下，兴致勃勃：“所以这真是个综艺？”

那男孩儿一听，立刻来劲了：“什么综艺啊！看没看过无限流啊叔叔，鬼杀人的世界，找不到线索出去就要死啦！”

程侑显然没看过无限流是什么，并且他觉得这个男孩儿是在瞎扯淡，还一心认为这是个综艺。江觅和程侑不一样，他闲着没事就看小说，无限流也看过几本，大概知道规则，可还是问了问男孩儿：“同学，你们经历了几个世界了？”

男孩儿拍着胸脯：“五个了，全是压分过的。”

“压分？”

江觅仔细地询问了男孩儿一些问题，大概明白了这里的规则。在这里每个人都会有积分，通关后会获得评分点。每个世界都有一个隐藏任务，不做也没关系，做了会有额外的双倍积分。

积分到达一定的点数后，可以用来换取两种卡或者现金。这个男孩儿没细说，因为他自己也没见过。男孩儿和女孩儿是队友，自发抱团通关的。

他们俩在经历前三个世界后发现，自然积分低的人更容易匹配到简单的世界，并且在这些世界的人往往很少，还都是新人居多。所以两人都是尽量压着分数走，之前的世界不难，新人也都不是坏人，通关就很轻易。

江觅问他：“那你们知道这个任务什么时候是个头吗？”

男孩儿老实告诉他：“知道，二十四个世界走完，那就能结束了。我们现在在的世界是小雨，也就是二十四节气之一，过完这个世界暂时就能回归正常生活了。”

男孩子话很多，女孩子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她怀里抱着一本笔记本，上面夹着一支笔，就算和男孩儿坐到边上说话也不放下。

江觅看两人还算好相处，从人家那里也知道了不少。他掏掏口袋，掏出两颗大白兔来递给两人：“我姓江，是个牙医，我旁边这位姓程。”

男孩儿接过糖和女孩儿分，好奇道：“你们俩什么关系？怎么会一起进来？”

程侑接话：“医患关系。”

江觅看他显然只准备听不准备多说，于是自己继续和两个高中生聊天，多套套话总没错。男孩子叫蔺骞，女孩儿叫邱迩，是个哑巴。三人又交流了一下消息，发现蔺骞他们也遇到了护士，对方同样也对他们说了去找307病房二床的人后天回来打针。

估计这就是第一个任务，所以蔺骞和邱迩才会来307看看，没想到里面是另外两个新人，也就是江觅和程侑。

江觅抓住重点：“还有其他人？”

蔺骞嫌弃道：“有，也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好像是情侣，那男的歇斯底里的，不相信就算了，还骂我们有病，完全没办法沟通。”

江觅从头到尾都没听见门外有任何动静，如果蔺骞没骗人，那要么就是他和程侑来得晚一点，要么就是这里的隔音很好。

如果是隔音很好，那就很不方便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办法第一时间发现。

现在信息不够，蔺骞和邱迩准备再去其他地方转转，他再三叮嘱两人要好好和NPC说话，任何消息都可能是规则，触犯规则是会死的。

程侑的表情一看就不把一切当回事，蔺骞其实也不在乎这些，毕竟这里全是新人，世界不会有多难，最多就是死两个人给新人瞧瞧，临了了就放剩下几个听话的出去了，甚至不需要逻辑，跟着明示走就成。

他和邱迩走前，又觉得那位江医生是个好人，万一跟着这个姓程的翻车了就挺可惜，还是叮嘱了两句：“这绝对绝对不是综艺，你们千万要当回事。”

“要活下去啊。”

程侑觉得这些都是惯常套路，心不在焉地摆摆手回道：“知道了，小弟弟。”

这话给蔺骞说得一噎，不太开心地出去了。江觅朝着蔺骞友善地笑了笑，没说话。他不太相信这一切，可是以防万一还是问了清楚，就怕是假的。他问程侑：“你带手机了吗？”

程侑问他：“你想报警？”

江觅点头：“只要能报警，什么都清楚了。”

程侑一摸裤兜，手机没了。他心底一冷，发现浑身上下都找不着手机。回忆起来，似乎从开始看牙那一刻，他就没有摸过兜里的手机，也就是说，手机要么丢了，要么到这里的时候就没了。

江觅看对方的动作意识到程侑的手机也没了，气氛有些凝固。不能坐以待毙，江觅冷静地坐了一会儿后便道：“我准备出去转一转，看看这个医院是什么样的，你要一起吗？”

程侑点点头，站起来要和他一起出去，心里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味了。刚出门，两人就看到站在隔了两个病房门口正在吵架的情侣，声音确实很大，准确地说应该是男人在单方面地咒骂，女的很无措，甚至看起来很害怕，男的稍微有一个大点儿的动作她就朝旁边躲。

她大概被她男朋友打过。

程侑心想这些演员演得还挺真，刻意忽略了其他可能性。情侣中的女性在看到江觅后立刻就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有些憔悴，并且有选择性地愿意和看起来更好说话更有可能帮她的人讲话：“这位医生，你们也是…人吗？”

江觅点点头，再次从大褂里掏出一颗大白兔递给那位女性，语调缓缓的：“吃点儿甜的对心态好。我姓江，他姓程。叫我们小江小程就好，我们现在准备到处转转。”

那女人叹了口气，一边悄悄看两眼自己身后不耐烦的男朋友一边继续道：“你们相信那个男孩子说的吗？”

江觅“嗐”了一声，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没什么好说的：“先观察一下嘛，观察一下就知道了。”

事实上，他也不确定到底相信还是不相信，事情还没有定论。江觅又问那女人：“你们的手机还在吗？在的话我们可以先报个警看看。”

女人摇摇头：“我们的手机都没有了，那个男孩子说进来是不能带手机的。”

程侑听到对方的手机也没了，抿抿嘴，决定还是先找找摄像头，心说这女演员好像没什么有用的信息能给他们。可程侑不准备一个人走，他抓住江觅的手臂笑道：“看你们刚刚好像在忙，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

“先走一步。”

说完转身就走，江觅本来也不打算多说，听到程侑这么说他毫无异议，客气地朝女人颔首示意后便跟着程侑走了。等走出一段距离后，他低声问程侑：“刚刚在病房的时候，你听到他们俩吵架了吗？”

程侑摇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而且刚刚我们的门是虚掩的。”

这就意味着，在房间里他们可能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江觅道：“如果蔺骞说的是真的，那我们得找时间看看这里的房间到底有多隔音。”

两人肩并肩在走廊上走着，两侧全是开着门的，空荡荡的病房。每一间的设施都完全一样，他们的脚步声在长廊上回响。

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