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渊巨龙
公元2023年8月9日正午,东太平洋,西经142度,北纬4度海域。
一场难得的暴风雨刚刚过去,海面上风平浪静。
空中,500米的高度上,一架AC-313大型直升机正在向东南方向飞行。
“李总,快看!”
被旁边的年轻人推了一下,坐在靠窗位置上,那个三十五岁出头,戴着耳机,用平板电脑看视频的中年人才回过神来。
是分娩的录像,画面定格在一个红彤彤的,还没有洗去胎垢的小生命上。
他叫李胜奎,“华冶集团”的高级项目经理,“东太平洋深海矿场开采项目”的两个常务主管之一。
直升机前方的海面上,一艘孤零零的大型特种工程船正在缓慢航行。
从空中远远的看过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造型有点古怪。
肥硕的船体中央是一座架空吊装平台,下方是通海舱;前后各5个纵向长40米、横向宽80米、深25米的隔离柜舱,各由一根直径5米的输送管道连接到通海舱;柜舱的盖板是双“工”字结构,上面架设了能够横向平移到两端的管道车,以及一套由电机驱动的散装货物装载设备。
船桥分成前后两部分,尺寸小一些的主桥是航海区,大一些的副桥是工程作业区。
直升机起降平台设在副桥尾部,由五根三角钢支撑悬置在船体外面。
这模样,根本不像船。
造型古怪很正常,不然怎么叫特种工程船?
只不过,那绝对不止是一艘古怪的特种工程船。
这时候,机舱里沸腾了起来。
“‘深渊’号、‘深渊’号,那就是‘深渊’号!”
“我的天啊,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这算个啥?听我表弟说,三艘比‘深渊’号大几倍的已经开工建造,最快五年之内就能建成。”
“吹吹吹,你继续吹。”
“谁跟你吹牛了?我表弟就是……得了,你爱信不信。”
……
25名工作人员,25张嘴巴,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没错,那就是“深渊”号,全球最大的深海矿藏开采船。
共和国的骄傲!
总长480米、型宽88米,载重量20万吨,全球唯一作业深度达到了5000米的深海矿藏开采作业平台。
这哪是“船”,简直就是一座小岛!
跟它相比,即便是“巨龙”号,那艘50万载重吨的ULOC,即超级矿石运输船也小了一大圈。
值得骄傲的,不止是硕大无朋的体量与强大的开采能力,还有数百项在特种船舶与特种工程领域的独门绝技。
“深渊”号这种级别的特种工程船,除了共和国,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建造。
飞近后,更能感受到“深渊”号的巨大。在它面前,13吨的AC-313像是一只在巨兽头顶上嗡嗡着响的苍蝇。
总算到了!
李胜奎很愧疚,因为他请了一个月产假,在家里陪妻子生产,所以让张挚斌在这里多呆了一个月。
老张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肯定不会斤斤计较的啦。
李胜奎的嘴角出现了一丝笑容,伸手摸了摸放在外衣口袋里面,专门带来送给张挚斌的香烟。
本来是一包糖果,不过被李胜奎换成了香烟。
张挚斌不吃甜食,烟瘾却很大。
老同志嘛,没几个不抽烟。
“呜——”
尖锐的汽笛声盖过了直升机的轰鸣声。
随着直升机降落,二十五名工作人员一窝蜂的跑了出去。一群船员涌了进来,开始搬运放在过道里的货篮。
全都是新鲜果蔬,船员的最爱。
等船员出去,李胜奎才下了直升机,朝那个站在舷梯旁边,刚刚灭掉烟头的“老同志”走了过去。
他就是张挚斌,“东太平洋深海矿场开采项目”的另外一个常务主管。
确实是老同志,皮肤很黑,眼角皱纹清楚可见,看上去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实际还不到五十岁。
“老张,辛苦你了。”李胜奎笑呵呵的掏出香烟,塞到了张挚斌手上。
“一包香烟就想打发我?”
“老张,你得摸着良心说话,仔细看看,这是十支装的中华,是我冒着杀头的风险在朱局眼皮下顺来的。”
张挚斌仔细一看,还真是十支装中华。
这种烟,有钱都买不到,平常人见都没有见过。
“来一根?”
“得,没看到吗?禁止吸烟!”张挚斌瞪了下挤眉弄眼的李胜奎,又指了下挂在旁边的警告牌,随即就把香烟揣进了口袋。
那模样,像是在做贼。
十支又不多,遇到熟人打几次招呼就散光了。
李胜奎忍俊不禁,早知道的话,就找朱局要一整条。
顺着舷梯来到下面一层甲板上,张挚斌才开口问道:“怎么样,是儿子?”
“对,八斤六两,大胖小子。”
“别高兴得太早,‘建设银行’呢,今后有你受的。”
李胜奎呵呵一笑,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张挚斌只有一个女儿。
“我带你在船上转转,熟悉一下情况。晚饭后,再去见船长。你们之前见过,是监造长赵申诚。”
“他还在‘深渊’号上?”
“当然,外勤津贴、特种补贴、法定假期折现,还有保密费,各种加起来每年多拿一百多万呢。”
李胜奎瘪了瘪嘴,这笔钱可不少。
很快,两人来到货柜甲板上。
采吸设备仍然在运行,只是开采上来的不是锰结核,而是浑浊的泥沙,经过脱水处理之后,装入柜舱时成了泥浆。
那可不是泥浆,是无价之宝!
张挚斌与李胜奎也不是“华冶集团”的高级项目经理,而是军情局的高级情报人员。
此事,还得从上个世纪90年代说起。
二十多年前,在国际海底管理局拿到勘探资格后,共和国就派遣科考船对这片面积达到十五万平方千米的海域进行了多次勘探。随后,按照约定放弃了一半的勘探海域,保留了另外七点五万平方千米海域的开采权。
就是在这片海域,准确说是“深渊”号正下方4500米的海底,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
一座储量超过十亿吨的深海磷矿!
没错,就是磷矿。不过,并非普通磷矿,而是富铼磷矿,准确的称呼是“深海富铼磷块岩矿”。
科考船捞上来的矿石样本中,铼含量达到了万分之零点五到万分之一!
这是个什么概念?
相当于辉钼精矿中铼含量的三到五倍。
十亿吨的矿藏,保守估计有五万吨铼,而陆地上已探明的铼储量总共才两千吨出头!
铼市场价格超过了黄金,跟铂相当。
关键还有,铼的价值无法用市场价格衡量,因为铼是最好的高温金属,是制造高性能涡轮发动机的关键原料。
说得更贴切点,铼是有巨大战略价值的贵金属。
在共和国本土,铼的已探明储量还不到200吨!
五年前,在“深渊”号开建的那一天,张挚斌才知道这个隐藏了近二十年的秘密,随后就空降到了“华冶集团”。
又过了三年多,在“深渊”号即将建成的时候,李胜奎到来。
去年年底。“深渊”号完工交付。
今年年初,“深渊”号来到这片海域,开采工作正式开始。
为了保密,对外宣称开采的是富钴锰结核。
因为钴也是稀有金属,同样有巨大的市场价值与应用范围,所以这个理由很充分,不会受到怀疑。
同样是为了保密,富钴锰结核与富铼磷矿的开采比例一直控制在六比四左右。
此外,开采与装载都做了精心安排。
在“深渊”号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超过五个。
即便是在此工作了半年的人员,也认为那些泥浆是用来压载的,好让“深渊”号保持必要的吃水深度。等矿石运输船到达,开始采吸锰结核,那些压载泥浆就会通过船底阀门排放出去。
为什么要保密?
要是知道这里有一座储量高达5万吨的铼矿,美国会立即派航母舰队过来,将这片海域占为己有。
花了两个小时,张挚斌带着李胜奎在船上转了一圈之后,才去了主管居住的单人舱。
“啤酒在冰箱里面,你自便。”
“东西都收好了?”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被套换了新的,门边有一只行李包,里面装的是张挚斌的个人物品。
今后半年,这里就是李胜奎的住处。
“上个月,丫头打电话告诉我,她获得了清华大学的保送资格,问我还要不要报考中科院的研究生。”
“你家的黄毛丫头大学毕业了?”李胜奎很惊讶,在他的记忆中,张挚斌的女儿是一个跟熊孩子有得一拼的捣蛋丫头。第一次去张挚斌家里做客,那丫头就在李胜奎坐的椅子上抹了502胶水,说是想知道万能胶能不能把木头与棉布粘在一起,害得李胜奎在一帮女同事面前大出洋相。
“是啊,岁月不饶人,时光催人老啊!”
“老张,你可是老当益壮,说不定啥时候就焕发第二春了。”
“怎么说,我快熬出头了,过几年就能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你还有几十年。”说这话的时候,张挚斌把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文件夹丢到了李胜奎面前。“这是开采记录,你仔细看一遍,没问题就签收。”
“哪会有问题。”
“工作的事情,认真点。”
李胜奎没多说,认真翻看起来。
别看张挚斌平时随便惯了,对待工作却非常认真,从不马虎,要不然也不可能在情报战线工作几十年。
这时,张挚斌才走到窗边,掏出李胜奎给他的那包香烟,悠然自得的点上了一根。
局长抽的烟那就是不一样,口感极为纯正,比起来,商店里贩卖的那些香烟,哪怕几百元一包的都是垃圾。
不知不觉,四个小时就过去了。
李胜奎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张挚斌把收据与签字笔递了过去。
“差不多快到饭点了,今天的晚餐肯定很丰盛。说不定,我们在餐厅就能遇到赵申诚与王跃海。”
“‘盘古’小队那个王跃海?”
“除了他,还能是谁?”走到门口,等李胜奎跟过来,张挚斌把钥匙给了他,然后提起旅行包。
“他不是被通告开除了吗?”
“你在局里也有十年了吧,相信公开发布的通告?”
张挚斌这么一说,李胜奎才明白过来,通告开除是假,让王跃海名正言顺的来“深渊”号上工作是真。
很普通,也很常见的掩护手段。
餐厅在住舱下面,占据了半层甲板,能同时容纳上百人就餐。
两人刚走出舱室,地板就猛烈震动起来。
像是发生了地震。
海上怎么会发生地震?
紧接着,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那是船体受到挤压拉扯发出的声响。
怎么回事!?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约莫半分钟。
没有等船体恢复平稳,张挚斌就快步冲到廊道尽头,抓着栏杆,探出身子,朝船体下方看去。
海面上波涛翻滚,那是涌上来的气泡。
张挚斌同时发现,“深渊”号整体下沉了好几米,刷了防锈漆的红色水下部分全都沉到了海面之下。
又过了片刻,张挚斌才断定“深渊”号的船体没有破损,因为没有继续下沉。
气泡从哪里来的?
采吸系统的压载水舱!
“你去航海船桥,我马上联系赵申诚与王跃海,让他们过去跟你汇合。”
“明白!”
李胜奎哪敢啰嗦,立即小跑着下了舷梯。
航海船桥在船首,赶过去要几分钟。
等李胜奎离开后,张挚斌又探出脑袋朝船尾看去。
从刻画在船尾上的吃水标记线来看,“深渊”号的吃水增加了5米。
“深渊”号轻载时为17万吨,吃水14米,满载时为42万吨,吃水27米,吃水深度增加5米,意味着排水量增加了……
大约10万吨!
心算出这个结果,张鹏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半分钟内增加10万吨排水量,“深渊”号没有被强大的外部作用力撕扯得支离破碎,简直就是奇迹!
由军情局督造,质量确实没得说。
这时候,一队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赶了过来,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他就是保安队长王跃海。
张挚斌立即让王跃海带半数安保人员去航海船桥,协助李胜奎,他自己则带另外半数安保人员去工程船桥最下层的采吸控制中心。
得益于高度自动化的控制设备,4名人员就能操作整套采吸系统。
其实不是操作,而是监控。
问题已经找到,是姿态控制子系统出了故障。
九个压载水舱全部损坏!
“深渊”号的采吸系统为分段拼接的半刚性结构,最前端是探采掘进头,上面是高压输送管道,每隔五百米设置一个离心压力泵,靠巨大的离心力把采集的矿石压上来。在探采掘进头与每个离心压力泵上方,各有一个一万立方米的压载水舱。采掘深度大约4500米,所以总共有九个压载水舱。
这些压载水舱,各有二十个由计算机控制的进排水口。
在工作的时候,根据采吸的速度,压载水舱的排空量由计算机精密控制,确保各个分段在垂直方位上相对静止。每段高压输送管道上,还有三套十二台小型姿态控制器,也就是小型推进吊舱,维持管道的水平方位。
为了做到精密控制,在整套采吸系统上布设了上万个姿态与压力传感器。
此外,探采掘进头不是在海床上挖掘,而是悬浮在海床上方五到十米处,用高压水流把附着在海床上的锰结核冲卷起来,再吸入喇叭状的掘进头,然后通过离心压力泵,逐级送上海面。
开采磷矿的时候会用到超声波粉碎机,将磷块岩粉碎成泥沙。
问题一目了然,压载水舱破损,拽住了“深渊”号。
只是,九个压载水舱怎么会同时损坏!?
张挚斌赶到的时候,控制员正在重启监控系统。
受开始的震动影响,监控系统已经自动关闭。出于安全考虑,监控系统自成体系,没跟采吸系统关联。
因为配备了应急供电设备,所以在发生故障的时候,监控系统会自动把拍摄的画面写入计算机储存器。
张挚斌叫来了一名操作员,让他调取故障发生前的图像。
“张总,有了。”
画面有点昏暗,屏幕左上角的“0001”表示图像来自安装在探采掘进头顶端的一号监控探头。深海里伸手漆黑一片,安装在监控探头上的LED探照灯只有一百瓦,可视距离不会超过二十米。
用来拍摄海底矿场,二十米已经足够了。
“把画面调亮点。”
听到张挚斌吩咐,控制员动起手来。
也就在此时,屏幕突然变得极为明亮。
张挚斌一下没有反应过来,还人为是控制员的误操作。等到亮光消散,张挚斌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看清楚画面中那个发光的物体,张挚斌等人顿时目瞪口呆。
那……那是个什么东西!?
————
此时,航海船桥内。
李胜奎已经找到船长赵申诚,王跃海也带着安保人员赶到。
“哐”的一声,舱门被推开,李胜奎等人都吓了一跳。
“联系‘巨龙’号,让它全速赶过来。还有,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准许,谁都不准离开‘深渊’号。”
赵申诚微微一愣,朝李胜奎看了过去。
虽然张挚斌还没有离开,但是他已经向李胜奎交接了工作,所以现在的第一负责人是李胜奎。
“巨龙”号在一百多海里外,按计划应该在三天后与“深渊”号汇合。
需要三天时间采吸20万吨磷矿。
李胜奎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让赵申诚按照张挚斌的吩咐去做。
“派几个人去通信室,按照五级应急预案处理。”
王跃海没有多说,立即叫上了几名安保人员。他是军情局的特工,做事没有赵申诚那么死板。
张挚斌给李胜奎递了个眼神,转身离开了航海船桥、
“发生什么事了?”出去后,李胜奎立即问了出来。应急预案分为五级,第五级就是最高级。
“‘薛定谔的猫’。”
李胜奎猛的一惊,同时停下脚步,片刻过后他才加快步伐追了上去。“老张,你没有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拿工作开过玩笑?”
“你……你能确定?”李胜奎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震惊,还是恐惧。
“现在是六点五十分,十分钟后,卫星就将到达。我们得做好准备,把这里面的东西发回去。”
话语之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主管住舱。
在张挚斌把军用储存器递过来的时候,李胜奎迟疑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接。
光量子密锁通信电台放在保险柜里面,通电之后就能使用。除了语音通信,还能收发数据信息。因为光量子密锁具有不可破解的特性,所以就算电台发送的电磁波被截获,也无法破译。
要让电台工作,还需要几颗配备光量子密锁设备的通信卫星。
因为距离共和国本土实在太过遥远,所以由六颗卫星组成的星座,回归周期都达到了六个小时。
通信窗口时间,也就是卫星从“深渊”号所在海域上方掠过的时间为十五分钟。
所幸,凭借高速数据链,能在十五分钟内发送上百吉比特的数字信息。
很快,两人就准备好了电台,锅盖状的指向天线对准了舷窗外的夜空。
受到船体遮挡,通信时间其实只有不到十分钟,不过足够把军用储存器里面的文件发出去了。
在电台的指示灯亮起来,表明已经收到卫星的询问信号时,张挚斌拿起了话筒。
“老张,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张挚斌没有回答,动手在电台的面板上输入了一个已经好几年没有用过,却永远不会忘记的号码。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到,甚至不知道会不会在下一秒化为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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