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北归，江湖又回

　　…………

　　明朝万历末年，正是清明时节。

　　此地正是雄踞川北，虎瞰蜀中的剑门关。

　　剑门地狭，身处广元县西南的大剑山中，遍布奇峰险隘，故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奇名。

　　雨势骤然急促，密密麻麻的雨点儿打在山林草木上，一阵窸窣声响，仿佛拨弦奏乐，清脆怡人。

　　傍晚时分，一座隐在夜色草木间的宅院前，八岁不到的公孙屿怀着心事，脸上喜色萦绕，却又瞬间黯然。

　　左右探寻几眼，瞧着无人，他突然双手贴在胸口，小心翼翼地捂着怀里那物，跟着就地一滚。

　　转眼浑身泥污，邋遢窘迫，可他眼里却反有几分喜色。

　　满意起身，伸手正欲敲门，门板却突然自己动了。

　　大门年久失修，门轴次拉声咯吱作响，两近并无人家，伴着淋漓雨声，这咯吱声在山林间听来更显幽静。

　　门缓缓打开，他心中正忐忑不安，门内一张粗糙大黄脸突然探出。

　　夜色朦胧下，小公孙脸上笑逐颜开，眼放光采，跳进门去，一把将那黄脸大汉齐腰半抱住。

　　黄脸汉子不到四十岁年纪，方脸高身，膀大腰圆，却满面泛黄，好似生了黄胆病似的。

　　小公孙仰头看向那黄脸汉子，轻唤了声：“三叔”

　　三叔微笑点头，公孙屿一颗惶惶之心总算渐渐安稳下来。

　　他这才想起三叔虽口不能言，耳朵却是异常灵敏，自己每次回家，三叔总能听出自己脚步声，提前开门，不想这样大雨他耳力却依旧如此灵敏过人。

　　瞧着三叔慈和面色，他心头委屈就忍不住流露出来，抱住三叔的手也下意识更加用力，竟呜呜呜地抽起泪来。

　　三叔只以为他是给这乌云大雨吓怕了，忙将手顺到他后背，轻轻为他拍抚顺气。

　　突然，三叔一只大手叉在他腰间，将他轻飘飘一把抓起，稳稳提到自己后脖上架住，双手扶稳他小腰，做出哈哈大笑的样子，逗地公孙屿也立刻咯咯直笑，一阵乐呵。

　　 “雨下得这么大，难道非得着了凉才肯回来吗？”

　　对面屋檐下忽地传来中年人的低沉嗓音。

　　此时雨势渐密，四下渐趋昏暗，对面厅上灯火稀微处隐约一人站立。

　　公孙屿听这声音，登时心头一凛，双手不由自主地搂紧了三叔脖子。

　　三叔知他小心思，伸手轻拍他小手，将其从脖间抱下，放在左臂臂弯里托住，右手撑开油纸伞，向对面屋厅走去。

　　到了厅上，三叔放公孙屿下来，对面丈余那人背脊微陀，左高右低，右手拄根长拐，因为背向灯火，既看不清面貌，也瞧不出年纪。

　　公孙屿怯怯叫了声：“爹爹，对不起，我把衣服弄脏了，你…你罚我吧……”

　　三叔收好油纸伞晾在一边，恭身立在公孙屿身后。

　　公孙屿心中惴惴，手脚微微发颤，埋下头去。

　　 雨欺灯晕，风势压得灯火矮小如豆。

　　那人突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冷淡。

　　 “你知错了吗？”

　　雨声噼里啪啦，砸在院中树叶花草上沙沙作响。

　　公孙屿一颗心砰砰直跳，不及他答话，三叔在公孙屿身后噗通一声跪倒，接着用头在地上连砸两声闷响，意思是自己知错了，而后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再不抬起。

　　公孙屿心想自打自己记事起，三叔就在家中，爹爹对三叔一向尊敬有加，三叔虽名义上是家中仆人，却实则与爹爹亲如兄弟，自己也当三叔是自己亲叔叔般，可从没见他如此磕头过。

　　他转念明白三叔这是在代他受过，心下一阵落寞，却又怯不敢言，只好沉默。

　　他看看自己泥污的衣衫，预想中的斥责并没降临，却又有些失望。

　　那人拄拐缓步踱出阴影，这才看清，一张脸毫无血色，两只眼珠深陷入眼眶，嘴皮乌淤，俨然是个怏怏重病之人。

　　纵使日白天青，蓦然见了，也得吓人一跳。

　　那人声音和缓些许。

　　 “三哥，咱们认识也快二十年了吧。”

　　三叔抬头瞧向那人，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及这事，也不多想，只点了点头。

　　那人续道：“当年我因做错了事被罚，你自罚割了舌头，保全了我，我很领你这份情。

　　在我眼中你我是过命的兄弟，我公孙责任何时候都可以为你去死，我信你也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你说是不是？”

　　三叔听他重提年轻旧事，虽不知什么意思，但忆起当年自己意气风发，如今却已近中年，颇生苍凉之感，但兄弟还能记起当年之事，也不禁心下一暖，于是点点头。

　　大雨如注，倾灌而下。

　　 “但咱们做事从不为自己，我这么多年的打算，你也不是不清楚，但你却还是屡屡如此意气用事。”

　　公孙责话到此处，突然声沉力重，颇有见怪的怒气。

　　三叔恍然醒悟，满脸愧色，埋下头去。他突然又豁地站起，在公孙责面前边指公孙屿边打手势。

　　公孙屿低下头，悄悄斜眼去瞧三叔打手势，这才明白了公孙责为何要责怪三叔，心里也深深内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