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王后院云诡谲
13条章评
第一章 魔王后院云诡谲
第一章 魔王后院云诡谲
午后的阳光,暴虐而焦灼。
烈日下的荒原,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放眼望去,四野荒芜,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看不到天际线,视野内除了几棵半生不死的胡杨树,就是挟沙飞石呼啸而过的西北风。在高处盘旋的一只兀鹰,是这片荒原上仅有的一丝生气。
这里是塔兰图大戈壁,“塔兰图”在当地土语中的意思为“魔王的后院”。
东西连绵三千七百多里的大戈壁以暴虐无常的黑风暴和凶残的沙盗闻名。但因为戈壁北面是亘古未有人烟寸草不生的冰原,南边则是白雪皑皑壁立千仞的大雪山,所以这片荒芜的戈壁也是连接东西大陆之间唯一的陆上通道。那些为了诱人的财富而舍命行走于此间的商旅们敬畏的称这条路为“阎王路”。
在一棵已经枯死的胡杨树下面,依靠着个瘦小的身影。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污损得看不清材质和本来的颜色,脚上的鞋子也露出了几根黝黑的脚趾,杂乱的头发遮掩下的双目紧闭,胸口也看不出有丝毫起伏。
看上去,他好像已经死了。
这种半路倒下的旅者,对这片荒原来说毫不稀奇。
饥渴、迷路、风暴、毒虫、沙盗,这里永远不会缺少各种离奇的死亡方式。作为荒原所能为野兽们提供不多的福利,他们的尸身将很快成为兀鹰和狼群虫豸们的食粮,最后只剩下莹莹白骨散落在沙土和石砾间,化做后来者的路标。
天空中那只盘旋已久的兀鹰明显已经失去了耐性,在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后,它猛的俯冲下来,尖利的鹰爪冲着那具身体的胸前伸去。若是被它抓实了,至少会撕下一条肉来。
然而,就在它即将得手的时,那具已经足足有两个时辰未曾移动的躯体动了,一个快的让人猝不及防的翻身猛扑,就将俯冲下来的兀鹰压在了身下,全然不顾鹰翼的用力扑打和鹰爪的撕扯,纤瘦而有力的手指牢牢扼住了鹰颈,指节发白而没有血色,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喑哑的鸣叫,兀鹰的双翅停止了挣扎。
半晌,那具身躯重新站起。拂去乱发,显示在面前的是一副还算清秀的面孔,从并不算高大的身材和瘦弱的躯体来看,这分明还是一个孩子。但从那些残留在手臂和胸前的伤痕,以及嘴角上未干的血迹,没人敢小觑这具身躯的主人。
没有清洗,甚至没有生火,只是用尖利的石片进行了简单的分割,很快那些粗粝带血的鹰肉就进入了腹中。
看得出,他并不挑食。
从五天前因遭遇到狼群而丢掉了长刀和随身的水囊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吃东西。腥臭的鹰血和难以下咽的生肉,比起活下去的欲望,并不是多难以接受。
滚烫的鲜血入喉反而更加焦渴,行走在烈日下,他感觉整个人已经仿佛成为了一根干柴,随时都有被点燃的可能,每迈出一步都能听到身体里的筋络干枯开裂的声音。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活下去。回到那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故国,那个在祖父口中充满了神奇和美丽的地方,去学好本领为家人报仇。还有听祖父的话,将来一定要娶一个本族的女孩子,将楚家的血脉传承下去。
…………
…………
他叫楚修远,这是个还算文雅的名字,尤其是与身边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们那些大壮、韩二、小石头之类的名字比起来就更加显得与众不同。据说这个名字是当年祖父用了一只羊做谢礼,专门请过路的华族读书人为他起的。名字是双字,因为据说只有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才有资格用单字做名字,不过祖父已经很满意了,这两个字据说出自很有名的诗句,也能够时刻提醒他们,他们的根是在遥远的东方。
从当年追随马大将军征西,最后因负伤而不得不居留西域的楚家先祖算起,一直到楚修远,楚家已经在西域这片土地上传承繁衍了十三代人。
西域虽是地旷人稀,但大多数的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砾。常年不雨,风沙遮面,别说是活人,就是号称戈壁上最顽强的骆驼刺都很难生存下去。只有那些星星点点散布在大漠戈壁里的绿洲,才勉强具备一些耕作放牧的条件,让人们能够在这里继续艰难的活下去。
沙漠里的绿洲总数并不少,大大小小算起来总也有上百处,但规模大到能供人种植放牧的,却不过十几处而已,其他的不是太小,就是不够稳定,那些绿的耀眼的草地和灌木,也许下一次黑风暴刮过就又消失了,连草根都留不下一棵。正像祖父说的那样,美丽的水罐更容易被打破,漂亮的女人脸蛋更容易衰老。
祖父说的话总是对的。
而这十几处较大的绿洲上,几乎每一处都建有一个小小王国。这些在绿洲上建立起的蕞尔小国,就像是一条璀璨的绿宝石项链,串连起了东西方之间的商路。
东边的是大晋王朝,西边的是大石教国。
两个大国不是没打过这里的主意。
在这条阎王路上所能获得的巨额财富跟它危险的程度同样出名。但要控制这片土地却并不容易。别看那些小国的君臣们面对大军时恭敬而顺从,扒开他们的谦卑恭谨的外衣,里边包裹着的全是些凶残的饿狼和狡诈的狐狸。
他们中的大多数往前数几代的祖上也不过是些盗匪,软弱无力在他们的眼中就是原罪。要压制住他们的贪婪和背叛的欲望,只有锋利的刀剑。
驻军少了压根起不到管控的作用,而驻扎士兵的人数一旦多起来的话,光是为他们运输日常的口粮就是一场地道的噩梦,绵延几千里的后勤运输线足以让最精明能干的大臣崩溃。
而且东西方的两个大国还在相互牵制着彼此。东面的大晋如果向这里伸出一只手臂,西边的大石也必定不甘心只踏上半只脚掌,数百年来,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来就没在这里停歇过,黄沙下面不知掩埋了多少枯骨。
限于地理和后勤条件,谁也无法出动大军,当然,双方为了这片连口粮都无法自给自足的荒土大打出手,也是愚蠢而不值得的,因为最终无论谁输谁赢,这条商路是肯定首先要被废弃掉了,这自然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
所谓国与国之间的政治,无非是双方利益的平衡。
在两个大国的默契下,几百年来,西域的诸小国渐渐成为了双方势力之间的缓冲带,只是两国都在背后加强了对这片土地宗教经济文化各方面的渗透,也各自扶持出了一批利益代言人。忠诚和背叛,高尚和卑鄙,各自不乏拥趸者,且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在这片土地上一幕幕不断上演着明争暗斗。
然而在大石国新汗王登位之后这种默契被打破了。
大石新汗巴斯曼是老汗王的幼弟,本来老汗王生有六子,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即位,可偏偏就是他笑到了最后,登上汗位后并迎前王之妻为后。个中内幕则不尽为人知。
但新汗王显然并非庸碌之君,就连老汗王遗留下来的庞大的后宫也没尽数消磨他那勃勃的雄心。即位十几年之后,对内随着大批人头落地,大石教国内的各方势力在它强势的君王手里被捏揉整合成一团,无论是教内教外都再难听到第二个声音。对外则连年四方征战,百万大石教军拓土近万里,灭国十数余,文治武功均已达到巅峰。从各个方向前往圣城进贡美女财宝的队伍络绎不绝,大石国内已经有人开始尊称其为巴斯曼大帝。
随着大石教国国力日盛,大石教国对众多西域小国的态度也咄咄逼人起来,商路上被设立了层层税卡,官吏们对那些不肯信仰真神的商旅们总是多方刁难,许多小商队甚至动辄便会人货皆没。
当大石国那些贵族和教士们无所顾忌起来,吃相远比他们的大帝更难看。商路日益艰难起来,行商的商队也少了不少,这对于那些大多只有几千人口,全依靠东西商路运转才能维持的西域小国,可以说的上是灭顶之灾。
即使是西域中的几个大国,也能感受到压力陡增。过往的商队越来越少,呼啸劫掠的盗匪却一日多似一日,甚至在盗匪群中开始出现了许多成建制的官兵们。
楚修远的祖父一直为楚家在西域居留了三百年,还依旧留有纯粹的华族血脉而骄傲。他要求儿孙们在家中必须要说华言、行华礼,三节两祭更是不可或缺,虽然条件所限,祭器和供礼都很简陋,每次仪式的步骤老人却进行的一丝不苟。
在西域,要做到这些可真不容易。
父亲行商早亡,为了家中的生计,母亲去了城主府的后厨里帮佣,家里只剩下祖父、妹妹雁儿和楚修远一起生活。楚修远从七岁起就要一边照顾着家里的羊群,一边跟着祖父习武。
祖父楚啸风年轻时曾做过马尔克城的城门队长,也曾是条能一刀劈开三扎甲的好汉,祖上传下的七式狂风刀在城中也算小有名气,就连城主大人见面时也常笑着喊一声:“老楚头,你这老家伙还活着呢!”
楚家家传的狂风刀,刀法迅猛刚烈,听祖父说是当年马大将军亲传下来的军阵刀法,大军里只有完成十人斩以上的猛士才有资格学到,曾被用于杀伤过无数的胡儿,异域扬威。完整的狂风刀应有十式,时常习练,可外熬筋骨,内练气力,即便是先天羸弱之男,亦有机会沙场称雄。
可惜数百年下来,有几式关键的刀法已经失传了,不完整的狂风刀法,只能用来打熬筋骨,不再具备改善体质,修炼内气的功效了。即便如此,在西域,这套刀法仍然可算是门绝学。楚啸风年轻之时,凭此刀法,等闲三五个人全然近不得身,长刀挥舞到兴尽时,但见刀光不见人,当真有泼水不进之感。
当年楚修远的父亲不爱习武,后来在行商时被沙盗所杀,祖父每念及此,便后悔不已。所以,现在老爷子把家传武学能够承继下去的希望全都放在了楚修远的身上。
楚修远很用功,每天清晨开始,就要打熬筋骨足足两个时辰。
白天要和小伙伴们一起出城放羊,晚上回家的路上,有时候会帮祖父带一壶蒲桃酿,和妹妹一起听祖父讲年轻时的经历,听老人转述那些年从过往的行商们口中听来的各种奇闻怪谈,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故乡。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了。母亲偶尔从城主府回家的时候,总会带回家一些好吃的东西,这对他和妹妹来说就算是大节日了。
他曾问过祖父,楚家家传的狂风刀法是不是真的很厉害。祖父笑着说,这世上没有最厉害的刀法,只有最厉害的人。有些人甚至杀人不用刀,摘叶飞花便可伤人于无形之间。还有一种被人称作仙师的人,更是具有上天入地翻云覆雨的大神通。与他们相比起来,他们楚家的家传刀法,就像是烛光与皓月之间的差距。
祖父的话有些超乎了楚修远所能理解的范畴。
在他的眼中,祖父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那个人,等将来自己长大了就是天下第二。
十三岁的他,即便是不用刀,在城里跟年龄相仿的男孩子们打架时也已经没有敌手了。
祖父曾跟他说过将来的打算,再过两年,等楚修远过了十五岁的生日,就送他去城主府谋个侍卫的差事。好好做几年,就从过路的商队那里给他寻一个华族的女孩子回来成亲。每次说到这里,祖父总是抚着花白的短髯,用“血脉苗裔,不可断绝”来做结束语。
楚修远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自己将来一定要娶一个本族的女孩子来做媳妇。他觉得邻居古力家的阿古丽就很好看,而且阿古丽的姐姐也只要了一匹马十五只羊的礼金就嫁给了后街的皮匠。就算是要娶城主的女儿,一百匹马也是足够体面的聘金了。
而自己的母亲,据说是在商行里做账房的父亲用了足足一百金币,十年的佣金,至少能买二十匹上好健马的价格,才从那个贪婪的商队首领手里换回来。这个天价居然还是看在父亲是商行里老人的面上。虽然母亲做的饭菜确实很好吃,而且居然还认识不少晋国文字。
当年母亲过门的时候,祖父知道曾在大晋贵族家里做过侍女的母亲,居然能够认识不少大晋文字,老人开心了很久。
从楚修远三岁起,祖父就让母亲教他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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