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已过去三五日，暑热渐褪，微风带起泥土的清香，斜阳洒在一望无际的金黄稻田上，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路边的梧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温柔低语。

一辆半新的白色小卡车拖着一车厢东西正悠悠晃晃驶在路上。

“小婶，这回搬回来离得近，好走动呐。”

说话的是个年轻小伙，除了不时与身旁人有一搭没一搭说句话，便一直紧抓着方向盘盯着前路。

他去年刚学会开车，还不敢像师父们那般随意。

“可不是嘛……”

副驾上回话的年轻妇人约莫三十来岁，淡蓝色印花的确良衬衫随着窗户透进来的风鼓动。

“哎呦……”

她身体踉跄了一下，忙一手抓紧门把手，一手抱紧怀中幼女。

“没磕着小满吧？”

驾驶座的年轻小伙子匆忙看了眼旁边的娘俩，见两人无事又赶紧看向前方，露出个憨厚的笑容，“这一颠就知道是进咱江苏地界了。”

小满妈妈稳住身子，一边掏出个帕子轻轻擦了擦女儿额头的薄汗，又晃了晃怀抱想哄女儿继续睡。

她看了眼前路，身体随着颠簸轻晃，轻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安徽那边水泥路都修好几年了，也不知我们这边啥时才能修，瞧这颠的。”

“妈妈，”

怀里传来一句奶声奶气的呼唤声，她闻声顾不上擦自己额头的汗，忙轻声问道，“小满可撞到了？”

“没有。”

小满在颠簸中悠悠醒来，揉着眼睛望向妈妈，只见她正含笑凝视自己，汗水浸湿的碎发贴在额前，伸手去帮她擦汗。

她笑着抓住小满的小手，“妈妈不热，小满还睡不睡？”

“不睡了，”

小满妈妈闻言便把女儿放到自己怀里面朝前方坐着。

“小满醒了啊，没磕着吧？”

小满正睡眼惺忪在妈妈怀里蹭动，闻言对旁边人摇摇头，“谢谢惊蛰哥，小满没有磕到。”

小满妈妈从车窗微微探出头，看了眼路边的界碑，为了生小满，他们举家搬到安徽去五六年，从人生地不熟到熟悉起来，这会又要去新地方了。

虽说半塔镇离向阳镇也就个把小时，但他们这会是搬回老家往后怕是很少再过去了。一想到与那边的邻居们倒也处出点感情，她竟莫名生出一丝怅然。

“妈妈，”小满似感受到她的情绪，懵懂的转头望着她。

小满妈妈转头就见女儿看着自己，便理了理女儿汗湿的碎发，笑着柔声到，“乖宝，等到了新家，以后这儿有更大的院子给你捉蜻蜓。”

小满只乖巧的点点头没吭声。

妈妈的声音像夏末的凉风，抚平了她初醒的懵懂与不安；小满依偎在妈妈怀里，小手抓紧她的衣角，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晒过太阳的布料味道——那是无数次在旧屋门前，妈妈晾衣时她蹭过的气息。

“么爷他们都过去新家啦？”

“都去了，上月买好小学旁边的房子，他们就先过去收拾，你小爷不是在中心小学教书嘛，他们老师要早几天去学校报道，就把冬至也带去学校，说是他暑假作业还没做完，得看着。”

“冬至这是读几年级了？”

“开学就五年级，一放假就到处乱窜。”

“还真快，后年就该上初中了啊，我走那年记着他还不大点。”

“小孩子可不就长得快，你都两年没回来了，”小满妈妈突然停住话头盯着前面，“前面怎了？”

“瞧着像是车坏咯。”

说话间，小卡车便已经来到人前。黑色的桑塔纳边站着一个身着白衬衫黑西裤的男子正擦着额头的汗，见到他们的车便招手。

惊蛰开过小轿车不远后停下，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喊到，“怎得了？”

“车胎抛锚了，”那人擦了把汗，说着便快步往小卡车过来。

他递上支烟给惊蛰，“兄弟能不能帮把手，”

惊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下车也没有接烟，“这我可修不了车。”

那人斯斯文文，瞧着也就三十多岁，抹了把汗，满脸堆笑，把烟又往前递了递。

“我姓韩，老家那边古城的，这不带孩子回老家嘛，哪知道这路太颠了，能把车胎颠坏咯。麻烦兄弟你把我老婆孩子带到前面镇上就成。”

“是不是古城韩郢的？”一旁小满妈妈闻言突然探头开口问道。

“是呢是呢，我是韩郢韩老八家的，”

“他们家小儿子？在南京工作那个？”

“是呢，嫂子是？”

“我娘家也是古城的，婆家是民建xx，听他说过，你们是高中同学，你家三婶子还是我大爹家的小姑呐。”

“还是x家里的，这可不就巧了，”韩老幺总算笑的诚心实意，“还要麻烦嫂子搭一段路。”

“不麻烦，就是驾驶室坐不下了，还得委屈他们娘俩，”小满妈笑着到，“这是x家侄子，帮我们搬家来着。”

“你们这是要搬回来了？”韩老幺看了眼她怀里的小满笑着道，“这就是小满吧，都长这么大了。”

小满妈妈抹了把女儿额头，笑着让女儿喊人。

“韩叔叔好。”

“闺女就是乖巧，难怪老x当年非要生，”韩老幺找到人帮忙也不着急了，趴在窗户上说着闲话，“哪像我们家那小子又皮又闹。”

小满妈妈闻言不由收紧搂着女儿的手，低头看了眼女儿，“男孩子嘛还是皮实点好，”

她为着生这个女儿吃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惊蛰看了眼婶子，突然接过烟打眼一瞧，“哎呦，还是中华呐，可不便宜。”

韩老幺闻言连忙又掏出两根递过，笑着到，“随便抽抽。”

惊蛰没接，只是说道，“我是给么自家婶子拖货，驾驶室已经没地坐了，后车厢倒是能坐下，就是有点晒，你看成不？”

“成成，只要到前面镇上，她自己再坐小客车去县城给我找个修车的师傅就成，”韩老幺说着又把烟递过来。

惊蛰将先前一根烟别在耳朵上，又接过一根夹在指尖把玩，推开那人又递过来的烟，“两根就够了。”

他把烟夹在另一边耳朵上，转头看向小满母女，“婶子你和小满坐着吧，下面晒的很，我下去拾掇个空来。”

热浪在柏油路上蒸腾出扭曲的波纹。韩老幺抹了把额头的汗，转身朝树荫下的桑塔纳吆喝一声。

树影里忽然绽开朵蓝白相间的花——就见一身着印花连衣裙、头戴遮阳帽的年轻女子牵着一个小男孩缓步过来，遮阳帽上的丝带飘动，裙摆随着牵男孩的节奏轻轻摇曳，就像一只翩翩蝴蝶。

韩老幺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扶着女子的手臂说着什么，古铜色手臂虚揽住兰兰的腰。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蹦跳着去抓一根树枝胡乱挥舞，惊得树梢的蝉鸣猛地拔高。

“慢些走！”

“这是我媳妇跟儿子，嫂子你就叫她兰兰，”韩老幺眉开眼笑的介绍自己妻儿，又介绍小满母女。

得意的招呼声惊飞了麦垛旁的麻雀。

小满妈妈看着兰兰鼻尖沁出的汗珠，在阳光下亮得像露水，突然有些局促的搓了搓衣角，拘谨的笑着打过招呼。

“要不我去后面车厢坐着，这日头还毒，兰兰这样别晒伤咯。”

“哪能啊，”韩老幺忙摆手，便扶着媳妇胳膊准备往后车厢去。

“已经给嫂子添麻烦，哪能还让你去晒太阳。”

兰兰裙角轻摆，声音轻柔，腕间银镯碰出细碎的响，惊醒了蜷在帽上的蜻蜓。

小满妈只是突然想到一个词，美人如画，原来真的有。

惊蛰正在后面整理行李，就听前面传来小满妈的声音，“惊蛰你把那条凉席抽出来铺上给你婶子坐，那边还有把伞，给她遮着太阳。”

“知道啦，婶。”

热浪裹着麦香在柏油路上蒸腾出扭曲的波纹，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蔫地耷拉着穗子，韩老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小卡车又继续踏上回家的路。

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突突声，晒场的麦穗跟着轻轻摇晃，金黄的波浪里浮动着新麦的甜香。

这一刻，车厢里闷热的空气与车外开阔的风景交织，编织出童年最安心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