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近乡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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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近乡情怯
  冰霜生林梢,飞雪白人头。
  今儿腊月初九,正是平安镇的大集。
  这临着年跟前,不论家中贫富都开始置办起年货,天刚蒙蒙亮,街上已是人来人往。
  大雪停了没几日,正是天寒地冻,街边的冰碴子,被行人踩的吱吱作响。
  平安镇东边有株百余年的老柳树,历经天灾人祸,依旧树大根深、枝繁叶茂,瞧着就让人心安。
  附近几条巷子便都跟着老柳树取的名,柳树巷、柳叶巷、柳枝巷。
  中间一条短巷子,门对着门,只住着十二户人家,便是柳叶巷。
  柳叶巷里头的第三家,正是顾家,此时大门紧闭,里面主人家早早的起来忙碌着准备祭祀天公。
  顾家主仆们还不知,大门外正站着他们念叨了三月余的顾大郎君。
  顾采之是昨夜到达平安镇,他带着三个孩子,悄悄住进了镇西南边的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也是顾家产业,离着平安码头不远。平日里往来商船,贩夫走卒,也算热闹。不过如今年关将近,生意倒是冷清些。
  云来客栈的吴掌柜是前朝覆灭时全家卖入顾家为仆,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当年不过十来岁的小子,如今已过而立,为人也老成稳重。
  吴掌柜不仅认得顾采之其人,更知晓顾家这位大郎君八月初去江南府秋试,却一去不还。
  是夜乍然看到顾采之面色憔悴,一身旧袄,过家门而不入,吴掌柜心中吃惊不小,面上却不显。
  他悄悄瞥了一眼,见顾采之主动掏出碎银,没有自揭身份的打算,便只当是寻常客人待。
  送走顾采之,吴掌柜看着账本怔住,不管大郎君为何变成这副模样,天亮前都得派人去主家知会一声的。
  顾采之一夜未眠,天刚擦亮便起身,洗漱好就下楼打算回顾家。
  他并不知,有个店小二正按吴掌柜吩咐一直偷偷跟着自己,看自己站在顾家门前犹豫不决,急的是抓耳挠腮。
  不知何时雪花又起,街头巷陌不时传来几句低语,直到附近传来开门声,才将顾采之唤回神。
  “哎呦,你这小郎也不拾掇就跑上主家门来?今儿主家要祭祀最是要干净利索,快快走吧,别给主人家添晦气。”
  瘦小的邻家阿婆操着江南特有的细软腔调,即便口吐刻薄话语,听在顾采之的耳中,仍是亲切。
  一大清早,她家小孙女哭着闹着要吃隔壁柳枝巷子的豆腐脑,阿婆被闹的没法子,只能领着小丫头去吃。这才一打开门,冷不丁瞧见斜对面顾家门前站着个人,她着实被吓了一跳。
  邻家阿婆有些嫌弃的看向那破衣邋遢的青年,顺手还将正往外跑的小孙女拉到身后,小声呵斥着。
  “就知道吃,一大早的也敢瞎跑,也不怕拍花子抓你卖去山里,上哪儿还能吃上豆腐脑去,可美得你。”
  阿婆紧紧拽着小孩的胳膊将人藏在靠墙一侧,一边小声教训着小孙女,还悄悄抬眼警惕的瞥向青年,又贴着墙根尽量的远着他走。
  顾采之被冻的发木,僵硬的朝老妇人点点头,低头时便看见自己一身又破又脏的薄袄,自嘲的扯动嘴角,确实像个破落户。
  他轻叹一声,终是放下所有顾忌,跨上台阶去叩响顾家大门。
  顾家的大门瞧着朴素,只比别家宽大些,上面挂着“顾宅”二字的额匾,也是中规中矩。
  “叩叩”
  铁环扣在木门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每一声都仿佛敲在顾采之的心上。
  他逃避了三个多月,终究还是不得不回到这里。
  “谁啊?”
  “是我,顾采之。”
  顾采之有些紧张,声音也带着沙哑。
  “大郎君?”
  裹着灰色麻布袄的老仆有些惊讶,盯着他的脸仔细瞧了又瞧,面上表情变了又变。
  “福伯,”顾采之还未及喊出口,便见福伯激动的转身就往院里跑。
  顾采之张了张嘴,看着还未上栓的大门,伸出冻的红肿的手想将大门拴上。
  福伯跑了几步又转回头来,见顾采之正站在门边,赶紧上前接过门栓,利落的将门栓好。
  他手里递过来布巾,一脸喜气,连声音都透着激动,“大郎君快掸掸身上的雪,你可算回来了,家翁们整日念叨你呢,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顾采之转身走到崇屏前,灰白色墙上墨竹丛丛,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他循着记忆,一眼便找到原身少年时画的那株竹子。
  “这墨竹还是当初家翁们带着几位小郎君一起画的呢。” 福伯抄着手,说的乐呵呵。
  他是顾家的家生子,几代都在顾家为仆。家中有个孙子在家主院子当小厮,也是知道些事情的。
  譬如,大郎君虽是二房子孙,却被去世的老太翁立为嗣子,这一辈没有人能越过大郎君去。
  所谓嗣子,嫡子嫡孙,长子长孙,是要继承家业,撑起家族的人。
  近乡情怯。
  不过,顾采之是真的害怕见原身的家人。
  原身家中有朝夕相处的十几位祖父祖母,二十多位叔伯姑婶,还有十几个堂兄弟姊妹。
  他根本不知该如何与这么多人相处。
  所以醒来,他惟一的念头便是离家出走,不仅是害怕被看出异样;也因为上一世困于方寸病房,他太渴望自由行走于天地间。
  逃避虽然可耻,但有时是有用的。
  他带着原身的秀才文牒过关通行无阻,普通百姓见到他也多有三分敬意,便是书生听说他孤身游学,也赞一句侠士风范。
  只是陆秀才家的变故,当头棒喝,让他认清了现实,无权无势便会命如草芥。
  时隔三个月,他只能回到这里。
  前厅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采之知道,他已避无可避。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腔,让他被冻得迟钝的脑袋都清醒了些许。
  他拘谨的理了理早在路上就被刮破的薄袄,掸干净肩上的薄雪,绷直了脊背,看上去就像崇屏上原身画的那株墨竹,青葱挺拔。
  他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慌张,才快步越过崇屏。
  前厅里站着一对红着眼眶的老夫夫,正在扫雪的几个小厮见状都悄声退下。
  顾采之局促的站在院中,任他们打量,他半垂着头,也快速扫过两人,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情在他胸腔里流动,似南风般柔软,安抚着他的慌张。
  他张了张嘴,依旧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语开头。
  只是当看到厅中那清瘦俊雅的老人,满眼疼惜的注视自己,顾采之还是有些恍然。
  “你终于回来了。”顾阿爷有些哽咽。
  顾阿爷是二房的主君,也是生下原身父亲的人,是个哥儿,也是男与女之外的存在。
  这是一个三性世界。
  顾采之虽早在原身的记忆中便知晓,但知道和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却是天差地别。
  这一刻,从现世穿越来的顾采之也分不清,是穿越更刺激,还是三性世界更刺激。
  然而,理性上的难以理解,很快被情感上的亲近所覆盖。
  无法理解又如何?
  老人眼中的关切不是作假,自己对他的亲近也做不了假。
  顾采之想,只要他们能接受自己,那他也愿意去接受这一切。
  “我回来了。”
  见顾阿爷红着眼眶,顾采之只觉心中一酸,想来自己离家这三个月,这对老人一定挂念不已。
  “你还知道回来。”
  一旁的另一位高大些的老人便是原身的祖父,是顾家家主,顾阿爷的丈夫。他两鬓斑白,开口虽是严厉,但眼中也是担心的上下打量着顾采之。
  “采之?你的脸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呜呜……”
  突然从侧面冲出来一个年轻妇人,一把抱住顾采之。
  顾采之僵在原地,冻的僵硬的身躯被她带来的一身暖意包裹,蓦然就安了心。
  这是原身的母亲,平安镇北刘老秀才的次女。
  她十七岁时嫁于当时才十五岁的顾父,顾东林,两年后生下原身。虽寡居多年,但公婆不曾苛待,原身也未曾劳她操心,年已三十有七,瞧着却与二十多岁少妇无异。
  见状,迎上来的顾阿爷停在原地,只关切的看着他。
  “阿娘莫哭,我回来了,我想先洗漱吃饭。”顾采之不喜与人过多肢体接触,他轻轻拿开紧抓着自己的纤手,学着原身的语气,轻声哄着。
  年轻妇人这才想起自己的失态,忙松开手,转身向两位公公躬身道万福问安。
  顾阿爷只摆摆手,声音清朗的吩咐道,“春桃夏荷,去厨房给大郎君取热水热饭来。”
  顾采之抬头看向那个一直殷切注视自己的老人,原身自幼跟在这个阿爷身边教养长大,如父如母,感情最是深厚。
  饭菜和热水上的很快,一碗红烧肉,一盅清蒸鱼,一盘素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蘑菇汤。
  在顾采之看来不过是普通家常菜,却叫他阿娘松了口气。
  她这三月担心顾采之安危,也担心顾采之归家后的责罚,更担心他的嗣子身份会被剥夺。
  冬日里,除了家中有温泉庄子的富贵人家,普通人家却是很少能吃上新鲜蔬菜。
  可顾采之离家出走回来不仅没有受罚,还能吃上吃新鲜的青菜和蘑菇,怎不叫她安心一些。
  虽然她不明白老太翁临终前为何留下遗言点名让采之成为嗣子,但她却清楚,顾采之是嗣子,那顾家将来都是他的。
  “先洗漱吃饭吧。”顾阿爷轻声打破沉默。
  顾采之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也顾不得拘谨,他已经一个月没有吃过像样的饭菜。
  举止虽不算粗鲁,但他一个人吃光三菜一汤,外加两碗米饭,这风卷残云的样子,还有这比原先大了一倍的饭量,都让几人神色略有惊讶。
  顾采之却无暇顾及,自己与原身的差别,三个月不见,有些变化实属正常。
  而今,他便是大秦朝的顾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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